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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说。 ...

  •   “说。”傅翌道。

      灰石的喉结动了一下。

      “先生,我……”他停顿了半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更像是在压抑某种从胃部涌上来的、酸涩的恐惧。“我有些不安,关于这次航行。”

      傅翌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映出灰石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灰石吸了一口气。

      “是关于船上的水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傅翌和白逾时能听见的程度,他,“水手长哈罗德,还有甲板上的那几个,他们的眼神不对—”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不冒犯对方的词,“我很难相信他们能保证这次航行的成功。”

      他说完了,垂着眼,不敢看对方人的反应。

      傅翌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水手。”他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不怎么好吃的食物。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人会背叛我们的。”

      灰石没有追问,他的直觉告诉他,追问的代价他付不起。

      他微微点头,然后低下头,“但还有个问题,”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瞒您说,我对声音……很敏感。夜里船舱外面的声音,走廊里的脚步声,风吹过缆绳的呜咽声,我知道海上会有这些声音,但——”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总觉得,那些声音里面,有一些不是风,不是木头,不是缆绳。有一些声音是……别的东西发出来的。我害怕这艘船的周围,藏着传闻中的怪物。”

      他说出“怪物”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几乎是气音。

      傅翌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黑色的眼睛看向自己肩侧的公爵。白逾时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其他反应。

      “我亲爱的伯爵,你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寻找宝藏的旅途怎么会是一帆风顺?这是财富的声音,这是金币落在我们手中的声音。”

      灰石的血凉了半截。

      声音如果是与财富有关,那么也肯定与守护宝藏的怪物有关。

      灰石不敢露馅,这一次,他的语气稍微自然了一些,“是啊,我的年纪大了,总是忘记一些事情,很抱歉,困扰了您。”

      “为了补偿,我想为您推荐一个商会,”灰石的嘴角甚至挤出了一个极淡的、得体的微笑,“我最近看中了一个商会,觉得很有必要去投资一些项目,但是——”

      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朝海燕和哨子的方向偏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但是我拿不准对方是否可靠。先生见多识广,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傅翌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一样了,然后他笑了,嘴角的弧度很小,但足以让灰石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如果你投资一个全是骗子的商会,那你一定会身无分文的,伯爵阁下,恕我直言,你的眼光有待发展。”

      傅翌没有再说更多,他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手指再次缠上了白逾时的白发。

      “还有别的问题吗?”傅翌问,语气已经变成了那种“你可以走了”的调子。

      灰石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欠了欠身。

      “多谢先生。”他说。

      他转过身,朝长桌走去。

      大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不知什么时候,角落里多了一支小型管弦乐队,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单簧管,乐手们穿着黑色的礼服,面容模糊,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没有人看到他们进来,也没有人敢问。

      白逾时靠着扶手,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半阖着,像一只餍足的猫。傅翌一条腿随意地翘起,手臂搭在对方的身后的靠背上,指尖懒洋洋地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肩胛骨。

      他们的目光落在舞池里,几十个玩家正在笨拙地旋转,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傅翌的嘴角弯了一下。

      白逾时没有笑,但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落在了对方的小臂上,像一片羽毛落在一根树枝上。

      “你玩得很高兴。”

      声音不大,低低的,带着一种不轻不重的、甚至可以算是嗔怪的意味,他的声音是软的,像一块被体温捂化的糖,黏黏地裹在句尾。

      “嗯。”声音里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漫不经心的满足,“我很高兴。”

      白逾时的手指在小臂上轻轻掐了一下,不疼,更像是提醒。

      “别太过分了。”白逾时说。

      “我没有。”傅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辜的、虚假的委屈,“我只是回答了问题。他问了,我答了,诚实是一种怪物们早已厌弃的美德。”

      “你故意的。”白逾时的声音还是很轻,但那个“故意”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长了一瞬。“你故意让他们之间心生间隙。”

      傅翌笑了,“宝贝,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的手指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指尖碰了碰白逾时耳侧的白发,“他们害怕的样子就像是美酒,那种明明膝盖在发抖、还要挺直脊背走过来鞠躬的样子,那种问每一个问题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舌头都要打结的样子是盛大的晚宴。”

      他顿了顿,眼睛朝舞池的方向瞥了一眼。

      “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

      白逾时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半人马们。”

      白逾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些足够贪婪的半人马们,”傅翌的手指从白发间穿过去,轻轻划过,“你记得吗?他们喜欢恐惧,他们喜欢用恐惧压迫猎物,当猎物跑得筋疲力尽,跑到肺里全是血,跑到眼睛里全是恐惧,这便是一场丰盛的宴会。”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贪愚曾告诉过我,‘受过惊吓的灵魂,比普通的灵魂更甜。恐惧会在肉里留下痕迹,放再久都不会坏。’”

      傅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逾时,“我只是觉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近乎天真的愉悦,“看他们害怕的样子,比看他们不害怕的样子有意思多了。”

      白逾时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捏住了傅翌的耳垂,动作很轻。

      “你就是喜欢吓人。”白逾时说,“这也许是你的个人爱好吧,就像依自和依由喜欢吃生肉一样,我当然不会反对你,也许以后你该告诉我更多关于你的事情。”

      “你一点都不反对?”傅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白逾时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温柔极了,“你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你肯定是在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傅翌的手停在了白逾时的发间,他低头看着,“你这是对我的纵容。”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进对方的耳膜。

      “嗯。”白逾时的睫毛又颤了一下,“我说了,我们不需要再玩试探的戏码,我们已经确认了关系。”

      话音刚落,傅翌低下头,额头抵住了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

      “这种感觉真棒。”傅翌说,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狭小的空气里。

      “什么感觉。”白逾时说,声音轻得像哼唧。

      傅翌没有再说,他的手臂收紧,将对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白逾时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心跳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像远方的鼓声。

      舞池里,一群群玩家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两个人身上,小声讨论着,“老子都还没谈上,他俩就谈上了。”

      “这不是任务吗?怎么还虐狗啊一一”

      “能不能报销精神损失费呀!”

      乐声继续。

      大厅里没有人注意到,那支管弦乐队的人数比刚才多了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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