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冰》西雅

2、荷花屏风 ……

　　二，荷花屏风
　　幼兰和玉蓉早饭用毕，来到作坊继续昨日的活计。
　　幼兰正在做的活计，是画屏风的屏芯。这件活计为先帝丽嫔的寝室制作，是幼兰破天荒主动请缨揽来的。

　　幼兰到底身份特殊，张青一直关照她，总给她一些不起眼的活计。只这一回，她偶然得知先帝丽嫔宫里一件年中上报的活计，是一件单面屏风的绢质屏芯，还没有被派下。
　　想必是宫里头大都势利眼，赶凑着讨好新主子，没顾得上这先帝的一名小小嫔宫，幼兰便主动向张青揽了这件活。这真叫张青惊讶，他想这倒也是一件不算起眼的活计，况且确实该分配下去开工才妥，否则年底要稽查档案，查到这上报多时还未分派，就说不过去了。就这样，张青准了幼兰。

　　此时对着幼兰的粉本，玉蓉也十分好奇，“丽嫔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值得你主动给她画这屏风，是有原由的吧？我只晓得，丽嫔是先帝晚年最疼爱的人，要是先帝还能多活几年，想必丽嫔就不是如今的光景了。要是能多伺候几年，能晋封为妃，甚至运气好极的话能生下孩子，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便不会像如今的人走茶凉了。”
　　玉蓉自顾说了这些，幼兰听着，也很有感慨，就也停下来手，柔声说道：“人人只知丽嫔美貌无双，却不知她还特别善良，有一份纯朴如玉的天真。我呀，曾跟她有过一面之缘，受过她的帮助。”
　　玉蓉一听，便嚷道：“有这样的事，姐姐快说来听听——”
　　“想起来，已经是五年前了。那年夏天，圣驾移居颐和园，我跟作坊的人都在那里。有一日闲了，我就到那荷花池子边上写生。那里的荷花真是好，看着就眼馋，临走我见四下无人，顺手就折了几枝荷花。正好这时丽嫔和几名宫女来，我想糟了，被逮住了，正紧张得越发动弹不了。丽嫔见我，却笑着对我说：‘你怎么还不快跑，别人来了就糟糕了，往那边跑——往那边！’”
　　幼兰说起这件往事，居然开怀笑了，显出不多见到的那份俏皮来。
　　玉蓉也是哈哈大笑：“真有趣，你也会做出那样的事吗？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才发觉自己也是有两条腿的，而腿是用来逃跑的，就抓着那几枝荷花跑走呀。原来那日丽嫔是陪皇上赏花来的，正好碰见我。再后来的事情，你也该知道了，没多久先帝就驾崩了。后来想想，那时候便是她最荣光最得意最快乐的时候了吧。貌美胜花，圣宠在身。”
　　“可不是吗。所以……你为了报答她，给她画这屏风，而且就正正是荷花，不是别的。”
　　“嗯，正正是荷花，就是当日我所见的荷花。”

　　玉蓉点头，她已经非常了解幼兰了，理解她的为人，明白她的心思。片刻后，她郑重地补充道：“以后但凡姐姐要什么花，且跟我说，我保管给你取来。姐姐你可干不得那样的事。”
　　幼兰听玉蓉如此体贴的话，才突然明白当日走不动道，其实并非因为害怕，而是被丽嫔那惊人的美丽给镇住了。宫里的人大概都知道，先帝是心很冷的人，似乎谁都不太能亲近，但在他生命的最后岁月里，对待这位年轻的女子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柔情和偏爱。

　　谈完了这件往事，俩人继续专心绘事。
　　作坊内静悄悄的，听得见外头风雪的声音。
　　在这风雪大寒天，幼兰专心描绘那夏日荷塘的美景，想起那位仙子般的丽人，很有几分时空错置的恍惚。
　　岁月静穆，美人如花，得开且开，终亦难敌世间无常。

　　屏风画了十几日，初显效果，玉蓉便几次三番地说：
　　“过了——过了——怕是太显眼了。怕是被什么人见了，想要又要不得，反而招惹事端。”
　　这回是玉蓉谨慎起来，幼兰却正画在兴头上，舍不得停手，想无论如何也要按原来的稿本和想法把图画绘制完毕，好献给那一位失势寂寞的丽人，多少为她的生活增添一点华彩。

　　腊月将尽，别人都在想着过年的各种玩乐和赏赐，幼兰只一心扑在屏风上，不懈不倦，在除夕前两天，终于完成屏芯，呈交给张青。
　　张青展开一看，心中一阵惊叹——
　　这荷花图画得非常出色，悠远的意境和技巧超群的细节处理，将荷花华美而清丽的卓越风姿展现无遗。这样一幅画，无论放在哪位挑剔的鉴赏行家眼前，都是能得到赞誉的。
　　所以，张青的担心跟玉蓉一般，怕是这图画太出色，幼兰这回过于显露锋芒，反而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可这活计是按程序呈报上去，又审过了底稿才正式绘制的，也订下完成时间。如今时限已到，也不能再改了，还是得呈上去。
　　张青特意找了两名信得过的工匠将屏芯裱好，又特别严整地包裹住，亲自登记入库，准备直接送到丽嫔娘娘的宫里。

　　但这之后的事情，却只能道世事无常，管派送的太监因事耽搁了两日没送去，那头就传来丽嫔娘娘急病故去的消息。
　　先帝的一位嫔宫没了的消息，在这偌大的紫禁城，只像是往太液池投下一颗小石子般，激起微微几圈涟漪罢了。伤心难过的不过是丽嫔身边伺候的几名太监和宫女——自然，还有这画作坊内的一名小小的女画师罢。

　　如此，这座幼兰费尽心血绘制的荷花屏风，便从有待派出的库房移到另一处库房，终究跟那一位薄命的美人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