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冰》西雅

1、御制胭脂 ……

　　一，御制胭脂
　　熙平元年，腊月，皇城盘踞在猎猎风雪笼罩的大地上，愈加显得庄重肃穆。

　　皇城之内，在慈宁宫左翼后方，靠近慈宁宫花园的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大门处挂了一块不大不小的木牌，书示：画作坊，表明此处是隶属于内务府造办处画作坊的一处作坊。这院子里有画师匠工们做活计的作坊、工棚，和住宿的舍棚。

　　当东方天际刚显出一丝曙光，宫城内的太监宫女等便陆续醒来，如蚂蚁般各自尽责，打扫的打扫，准备早点的准备早点，伺候主子的伺候主子……在这个时候，这慈宁宫画作坊的一间仅容两张双板木床的狭窄屋子内，住着两名女画画人，唤作幼兰和玉蓉，也自然地醒来了。入宫多年，她们早已与皇城的气息起落一致。
　　俩人倒是比一般干杂役的宫女要从容自在些。作为凭手艺过活的人，得一点优待是自然的。此处管事的太监叫张青，心地淳良、待人和善，在他底下干活又能轻松些。

　　玉蓉动作麻利，穿好衣服，便到厨房去取热水。
　　这是宫里多年默认的规矩，年轻的宫女太监要尊重和服从年老的，新人要尊重和服从旧人。在于玉蓉而言，对于这默认的规矩，全然诚心诚意服膺，她待年长她五年的幼兰如上天恩赐的姐姐，这自然也是有其理由的。
　　玉蓉家里隶属内务府三旗，到了年龄就得参加甄选秀女，为爱新觉罗皇族服务。初来这皇宫生活，每一个人都是孤零零的，要互相帮衬着过日子。玉蓉１７岁初来，在衣作干了三年，主事太监见她会画图，人又机灵，就推荐至画作坊，考核合格后成了一名女画画人。如此一来，比起一般单靠着赏赐的宫女，作为画画人，是每月可领取薪银，真可谓喜从天降。
　　玉蓉分配至慈宁宫画作坊，与另一名女画师同住一屋，这女画师便是幼兰。俩人相处下来，很是投缘。玉蓉性子热，开朗，喜欢交际和管闲事，跟谁都能混熟，有时不免贪小利，仗着张太监宽容，干活计又不免摸鱼混日子。幼兰沉静心细，因她是籍没入宫为奴的，为人做事自然尽量低调，就连说话也是能说一句绝不说两句、能答一字就不应二字的。性子如此，对于绘图之事十分认真。她１3岁入宫，至今又有十三年，多年的历练使得她的技艺十分精湛娴熟，交给她手的活计，没有不让上头满意的。自从玉蓉来，她便时时帮助玉蓉，教给她技巧，又作为监督者规管她。玉蓉有一份聪明伶俐，辩得出别人的好意，又格外喜欢幼兰的态度，对幼兰出奇服从和听话。相处的日子久了，越发像对待长姐一般对待幼兰。

　　一同住着一屋这对姐妹花，不但个性，连模样和气质也是互补的。
　　玉蓉家是养马的直隶人，长得高挑、白净。一对灵活的杏眼，一张伶俐的巧嘴，机敏靓丽。幼兰身姿娇秀，面容雅净，个性沉沉稳，不知道底细的，还以为她是秀雅的江南女子，只眉目间隐约可见那一份桀骜英气，暗示着她身上流着的是马上平川的满族贵胄的血液。

　　洗漱好，俩人对着镜子梳头，这时，玉蓉拿出一盒胭脂，郑重其事地打开，递到幼兰眼前，说：“姐姐你瞧瞧——这是我好不容易得的一件宝贝，今日咱姐俩便来享用如何？”
　　那胭脂散发的玫瑰花香甚是好闻，浓而不腻，郁而不沉，确是最上等的胭脂。
　　幼兰进宫多年，再不管闲事，再不闻闲话，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这是宫里特制的胭脂，珍贵无比，成品只有太后、皇后和宫中一些受重视的主位娘娘才得使用。但是凡事还是有例外的，例如在制作过程中，难免会产生一些试品和次品，这些便在宫中流散。有门道的人，就能得到一些。虽说是次品，也是极好的宝贝，难怪玉蓉要这样郑重地献出来。

　　幼兰看了一眼，说：“这东西啊，宝贝是宝贝，却也可能是祸根。擦在脸上，有心人轻易是能辩得出的。要是这人有心要害你，你便落到他手上了。事情总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是绝不用的，还劝你一句，也别张扬去用。你也是知道的，在这里最要紧的是不招惹麻烦。”
　　听了这一番话，玉蓉努努嘴，她时时觉得幼兰是谨慎太过了，但只要再细想，又总是觉得还是她有理。玉蓉也知道的，自己已经与别人不同，当了这画作坊的差事，每月得一两银子俸钱，不知暗中招了多少人的嫉妒，确实难保就有人会找麻烦。
　　如此一想，玉蓉就干脆放弃了。
　　“那就算了吧。看来当奴才的还真是没有用这上好胭脂的命啊！”
　　“你好生收着就行，兴许到后年你出宫，还能用上呢。”
　　“姐姐开玩笑的。我最近时常在想，这宫还是不出也罢？留在宫里做事，能赚银子，还能陪着姐姐。”
　　“为了银子还好说，”幼兰半开玩笑地说：“可别为了我耽误了自己。这责任我也担不起。”
　　“我是认真的。银子倒还不是最要紧的，我有了这手艺，出宫后也能赚银子，可像姐姐这样待我的人，天底下是再没有的。”

　　幼兰知晓这是玉蓉的心里话，她对玉蓉的不舍丝毫不比玉蓉对她的少。但她自己是失去出宫自由的，便加倍看重这种自由。这时她梳好头，便站起来帮玉蓉抓髻，一边说话：
　　“缘分是难得的，可缘来缘尽也是自然之事。你的余生该在宫外，不在此处。我也愿意你还是出宫去，嫁个好男人，生儿育女。当儿女长大了，给他们讲讲你在宫里头的生活，讲一讲曾有我这个姐姐。要是我们都在此处终老了，便没有这样的期待和乐趣了。”
　　“好男人？那姐姐你说，好男人是怎样的男人？”
　　“那我如何晓得，到时候全凭你自个去挑呗。”
　　玉蓉低头，一丝小儿女的娇媚随那男子的影子掠过心头，脸颊一阵微醺，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是连想也不该去想的男人——便只好撒娇似的抱住幼兰的腰，把脸贴在幼兰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