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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窃脂的小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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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找上门时,老德贵已经跑掉了。敏锐度高得离谱。
有人说,前一晚小灵子还魂归家时,就看见老德贵连夜出了门。
这个人早年混过江湖的,没少干缺德冒烟儿的事。
一辈子没在地里刨过食,日子全靠揩油擦边混下来的。手上永远叼别人的烟,嘴上永远吹最响的牛。东家摸条鱼,西边偷只鸡;南边蹭个席,北边赖个账......美其名曰也是个“走南闯北”的人。
他犯下过不少事,但一次都没被逮住过。每次发现苗头稍有不对,他就会立刻选择离场。比一条万年老泥鳅还滑溜。
就是这样的一个老混子把秦雨欣卖掉了。卖哪去了没人知道。蛇有蛇道,鳖有鳖洞。他有他的路子。这笔二十万的大生意,被他完成得滴水不漏。
这样一来,雨欣的案子就不是凭推理能解决的了。
得投入相当的警力去茫茫的人海中打捞。需要时间,耐心和运气......很难了。
事情很快以病毒繁殖的速度传开了。传到哪儿,哪儿就像发瘟了一样。长治家又一阵泼打泼闹,红凤和芳琼要拿刀割了长治;
未遂,把大腿上的三叉经剌断了。又狂失一升血,送去了医院抢救。
玉秧家也是一场生死大戏。玉秧上吊了,舌头都吐出来了,又被人从阴间拽了回来。
警察们忙得都没吃上正经饭。
老马累得吃不消,干脆撂挑子,全让小程一人扛着了。
到下午四点时,程越求了五遍才求来的支援警车开进了村,把美娃和肖斌拷走去录口供了。
事情算是暂时告了一段落。
仅仅半天,就一举侦破灵子的案件;又把雨欣的失踪撸出个大概。
成就算是有目共睹的。
程越现在行走乡间脚下都带风了。有一种建立了功勋的幻觉。
他事后问那个帅得放光的小子:“你究竟怎么怀疑上肖斌的啊?”
“瞎蒙的。”明诚说。
“瞎蒙也得有个理由吧?你怎么不瞎蒙别人,就蒙他呢?”
“因为他有纹身啊。”森明诚的诚实已得灵子的真髓。讲的明明是大实话,听起来却像在胡扯,“勇哥说村上有纹身的除了他就是天佑、和王海。我稍作对比,觉得他嫌疑最大。就先取个指纹排除一下。”
没想到还真是他。所以明诚觉得自己那句话一点没错。有灵子这样的上上签,他破案不用靠脑子,只用靠运气就行了。
程警官闻言大叫,像被人欺骗了感情:“靠,哪有这么破案的啊?”
“我就这么破的。”
程越困惑得嘴都移位了,半天才说:“亏我还觉得你这人深不可测,牛叉得要上天了,没想到你就是一个无厘头玩抽象的!”
明诚叹了口气,笑道,“那不然呢?”
程越冲他的脸望了好一会儿,放弃了将此人树立成榜样的想法。
他直了直身子,“我现在赶紧回去,安排人手去找秦雨欣。”
四勇嘴淡,就说了一句客气话:“留下吃个早晚饭再走呗。”
仅说了一遍,就把他的事业心瓦解了。“啊,这样啊......也不是不行。”
老马吃不消:“还是走吧小程。我们回城里吃。”
程越心说,城里哪吃得到正宗的农家土菜?他都闻见咸菜烧豆瓣的味儿了,还搁了肉丝。还有小龙虾。妈呀好上头啊。
他说,“勇哥一片盛情,你就别清高了嘛。再说做了那么菜不帮忙吃掉,大夏天往哪儿放?”
这人是真馋老百姓家的饭。馋得都挂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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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又重新收拾一遍。打架的痕迹已一扫而空了。
餐厅里,空调正呼啦啦地做功,冷气十分给劲。
圆桌上摆了一桌比年夜饭还丰盛的宴席。
明诚惊呼:“怎么做这么多菜?”
“嗨,没啥菜。少爷您坐这儿吧。”他请少爷坐到北边的席位上。让小锐和灵子作陪。
石芸把家里的盘子碟子全用上了。
农村人要么不款待人,一旦想款待谁,那必是梭-哈全部身家的架势。何况被招待的人是少爷呢。事到如今,四勇夫妇对他的喜爱和敬重已经无以复加了。
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讨喜得很,美丽得很。不让他吃好吃饱哪行?
为讨他一次开心,挥霍一切福报都在所不惜似的。
灵照坐在舅舅们身旁,
像个吉祥物一样慢吞吞地吃。相比于爸妈的盛情一片,她淡得像白开水。
石芸笑说:“灵子你别光管自己的嘴啊,让一让明诚舅舅和小锐舅舅嘛。”
“哦。怎么让?”
“给舅舅夹菜。瞧你,一点不懂事。”
灵照就给舅舅们一人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了他们的盘中。
她语重心长地关怀了一下:“舅舅都在长身体,多吃一点别客气。”
明诚望着盘中。是所有肉块中最肥的一块,油光闪亮,纯是脂肪。再看小锐的也没好到哪去。可是,小锐不挑不拣,一口把她的孝敬吞了下去。
他显然是非常疼小外甥女的。
嘴上不说,全都表现在行动上了。
明诚立刻想,我总不得输给小锐。我好歹也是个舅舅呢。
他也面不改色一口吞了。
程越见状,忍不住瞪大了眼:“我怎么觉得两个舅舅对小灵子......过于溺爱呢?”
明诚微微一笑。
小锐一向嘴笨,难得开口说了句话:“不溺爱她,难不成溺爱你?”
“这说的什么话嘛?”
石芸又端来一盆龙虾。客人们异口同声地求饶:“怎么还有菜?太多了……吃不下了。”
主人却说:“没啥菜呀。我们少爷吃惯了精细东西,不一定吃得惯这些呢。”
“吃得惯。”明诚表示:“我都快撑爆了。撑爆了今晚可赖着不走啦。”
这样的话无疑是对主人家最大的回馈了。
四勇的嘴咧得老大,一个劲儿说:“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少爷就拿这儿当自个儿家。”
程越痛快地嗦了一口龙虾,打开了新的话题:“我说那个刘玉秧,之前有过作风方面的闲话吗?”
石芸叹了一口气,“没有。玉秧给人一种印象就是这全天下的女人都可能出轨,唯独她不可能。”
四勇挑起一条眉:“你也可能出轨?”
“你打什么岔?……”石芸嗔呢地白他一眼。
程越不理解,“秦有志根本不拿她当人。感觉像使唤一个窝囊废奴才。这样的人渣她还稀罕?”
“稀罕着呢。”四勇说:“按说早该离婚了。这样的男人要了有啥用?她说再没用也是我男人哩。”
老马:“啊哟,又是个脑子有病的!”
石芸:“全村都知道玉秧对有志多死心塌地,我敢说要是有志出个车祸,她站这儿会殉情。她自己都这样说过。”
“好浮夸!”程越说,“精神有问题吧?”
老马摇一摇头:“这世上的夫妻不互相殴打就不错了,巴不得对方早点入土的也有一大把。还殉情呢。”
“她还说,她就像有志身上的一根藤,没了他会立马枯死。”
程越塞一大筷蹄子肉进嘴:“诶嘛呀。”
老马沧桑地说:“佛家有云,情不重不生娑婆。情不重更不会得女身。大多女人来这世上是为闯情关的。”
说起这种婚恋话题,年轻的三个就没发言权了。也不好意思发表啥观点。小锐和明诚都处在风华正茂的年龄上,发表这一类观点会引火上身,被人关心恋爱问题。所以心照不宣,默默地吃饭。
石芸:“玉秧老早就很喜欢有志了。做学生那会儿,有志可不是现在的浑人。他优秀着呢。长得那叫一个潇洒劲儿啊。那会儿有个剧组来我们山里拍‘八仙过海’,想过让他去演蓝采和呢。”
“啊,这么离谱?!”蓝采和?
大家试图将这一形容放到那个邋遢的赌棍身上,感觉没有一个角度能匹配的。
石芸:“那时候,学校里好多女孩都暗恋他。玉秧也为他害了相思病。她喜欢他,喜欢得整个人都疯魔了。”
“怎么个疯魔法?”
“她那时得了一种病。整天发烧胡言乱语念叨有志的名字。严重时就捡乱七八糟的泥巴块往嘴里塞。有时候还会脱掉衣服。”
程越吃不消地说:“啊,就是花痴病呗。”
“怎么说呢?是不是花痴病我们不知道。”石芸继续说,“反正她爸妈那会儿到处跟人说,请人算过命了,说玉秧以前在天上是有志养的一只玉兔,不跟主人在一起会马上魂飞魄散。”
“诶嘛,扯淡。”程越积极吐糟,“然后对有志道德绑架了?”
石芸说,“她爸妈为了女儿深更半夜跑去秦有志家跪着。求有志跟她处对象。”
“有志答应了?”
“他不肯答应。但他家里人觉得这笔买卖够划算。玉秧爸妈愿意出两万,只求和玉秧处两个月。那时的两万可不是小数啊。”
程越大叫:“啊,千万不能答应。处两个月就一辈子甩不掉啦!”
“可不是?有志爸妈被玉秧家里说动了。没办法,穷嘛。他底下还有两个弟妹。有志一开始不肯,直接离家出走了。”
“哦?”
“他躲在班主任家里,被玉秧爸妈上门又哭又闹,又举报老师见死不救。反正那一阵子要死要活的,最后就屈服了呗。”
“妈呀——我要是有志,也疯给他们看!”警官已完全入戏了。
“他跟玉秧处了两个月对象。说起来也怪,玉秧的痴病立竿见影就好了。那一段日子特别好看,整个人像宝石一样光彩照人。”
“有点恐怖。”
石芸叹了一口气,“两个月后买卖到期了。有志跟玉秧提了分手,他是准备考京城大学的,不可能一直陪她玩过家家的游戏。玉秧当晚就病倒了,而且比以前更严重。说自己已经是有志的人了,怀了他的孩子。”
“啊,是不是真的?”
“她爸妈又去找上有志。有志死不承认,说连玉秧的手也没拉过。她妈直接闹到了政府说有志占完了她女儿便宜,死不认账什么的。”
程越气得像个小孩一样哇哇大叫,“我就知道老东西要讹人,要是我的话,当场也来个上吊讹死他丫的!”
老马叹口气,有点嫌弃地瞅着这个毫无城府的搭档。
想让他沉静一秒都困难啊。
再瞧对面俩小帅哥,只能说人不能比人啊......
四勇感慨道:“也是有志他爹妈糊涂吧。有些事一沾上就跟蚂蝗一样,不把你吸干哪肯松嘴?”
“那时村里人都是老观念,觉得你既然占了人家姑娘便宜就不能一拍屁股走人,就算想上大学也得把婚事订了再说。”
程越惊悚地叫唤:“订个屁的婚啊,订了婚就彻底被套牢啦。人家肯放你去上大学?”
“可不是嘛。说到底,有志的家里太软弱太窝囊了。又逼着儿子跟玉秧订了婚。那段时间,有志整个人就像过完了一辈子,灵气全跑光了。”
“后来呢,他没能参加高考?”
“是的。好像高考当天晕倒了。”
“肯……肯定是玉秧家的老东西耍的阴招吧?这是一步一步把人往妖精洞里拽啊,换做是我,就拿一把斧头上门拼命。你们稀罕老子是吧,让你稀罕个够!”
老马拍一拍他,“行了,别激动啦。不会有人稀罕你的。后来呢?”
“后来?”石芸说,“就结婚了呗。婚后玉秧完全正常了,既贤惠又能干,一心一意地伺候有志。就连有志爸妈也夸她是百里挑一的好媳妇。反而是有志完全长残了。像个甩手掌柜啥也不干。还染上了赌瘾……”
老马叹息道:“怎么说呢?执念害人啊。强扭的瓜真不甜。”
“起初村里人挺同情他的吧。后来都认为有志太不识相。既然结了婚就好好过呗,玉秧又水灵又柔顺,一心一意地爱你,你还想咋地?”石芸:“大家都劝他,你就算上了大学也找不到这样的好媳妇啊。再后来,大家都忘了婚前那些破事,没人再可怜秦有志了。”
四勇夹了一片黄瓜,“吃啊,别光顾着说话。”
石芸完成了一场答辩似的,总结陈词道:“玉秧那人往那一站,活生生就是深情和痴情的化身。她现在变成这样,真让人没法相信。”
程越无限感慨地夹菜。
好像在借肉浇仇似的。一筷子下去半个乾坤给他夹走了。
别人不禁怀疑,他是借着感慨的假相转移别人的注意,以掩饰无底洞一般的口腹之欲。
“说真的,我气得都吃不下了。”说是吃不下,又张开血盆大嘴嗦了一只龙虾,“我最讨厌听到愚昧不开化的破事了。这些农村土炮,脑子里盘的都是猪大肠吧……”
此人情商之低,实在恐怖。
同为农村土炮的石芸和四勇望着他,真想给他泼一脸浓油赤酱。
明诚说:“愚昧不开化的事哪里都有。不是农村的专利。”
“嘿,你们富豪阶级也有这些破事?”
“我不是富豪阶级.......再说,富豪们愚昧不开化起来,比这更令人发指。”
“是,这话我同意。来,勇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这一桌硬菜亏得有小程帮忙,才不至于剩余太多。
他吃得圆滚滚的,腆着肚子走了。
从职业角度来说,在当事人家大吃大喝这种事堪称职业道德腐败。应当以逐出警队论处。然而,他俩这样好像也没有让人太反感。
因为本事差到这地步,已经没人拿他们当正规的公职人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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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后,灵照和两个舅舅一起去散步。
虽然这一天大戏连轴,入夜的盘沟村依然是旷远的、宁静的。
没有一点紧张感。
人间再奇再险的事,归入这浩瀚的宇宙大化中,份量都是轻于鸿毛的。不值个什么。
这一晚,星月出来得早。天上像开了宝箱一样,熠熠发光。
河边飞出了成群的萤火虫,像来自高维的微型无人机,绕着他们明灭着。
舅舅们在后边说话,灵照咬着两根狗尾巴草,在前头缓步慢摇。
所谓少年不识愁滋味,笑踏星月作云游......
忽然,一个奇怪的纸团子“biu”一声滚到了她脚下。灵照低头一瞅,纸团子有点鼠里鼠气,一耸一耸,一探一探。好像在逗她这个笨猫。灵照弯腰,一把将它摁住了。
捡起一看,它立刻自己抻开,变成了一封信。
舅舅们走了过来,“怎么了,这是什么?”
明诚拿手机一照,信上的字对眼睛很不友好。笔画朝各个方向扭刮着,好像随时要逃出纸面似的。
灵照却能秒懂:“......舅舅,是窃脂给我的信哦。”
小锐问:“茄子是谁?”
“不是茄之,是老鼠精窃脂。我的情报小兵。”
“.......”小锐听不懂这种梦话了。困惑地瞅了明诚一眼。
明诚笑道,“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情报。”
“情报?”
舅舅们一左一右,站她旁边围观。
灵照慢悠悠地读了出来:“亲爱的大人,原谅小的没法现身来见您。我半个月来被狼妖啸月追杀,轻易不敢出洞啦。她有千里追踪、循味逐息的技能,稍微现身就会被它捉到......注:为免您忘了,小的特此提醒,啸月就是拿狗粑粑变巧克力想骗您吃下去的那个丑货。”
灵照一字一句地往下念,不带丝毫感情色彩:“您太善良了,没索要拜头就放了它。它却贼心不死,存心报复,现在和一个邪道的术士穿一条裤子了。这是妖界之大不耻。那人叫袁继.....鳖(bie)?”
好难听的名字。
明诚舅舅纠正她:“不是鳖,这个字念鳌(ao)。”
“啊?哦,谢谢舅舅。那人叫袁继鳌,是城里的几个有钱人家找来的大师。那天小的看到了啸月带他来,悄悄在村上布下了屠龙阵。因此受到了他们的追杀。”
灵照顿了一下,继续慢慢读道:“屠龙阵是至凶至险的邪术,会把这里的龙气和福泽吸干净。此阵一旦设下,村中子民将会迅速地善报凋零,恶果成熟.......坏事会层出不穷。”
“首当其冲是村子的下一代,将会一个接一个发生恶报。直到这里的龙脉之气被淘空为止。望大人警戒。虽然这次您幸免于难,但是邪阵还在,危机尚存,请赶紧从盘沟村搬走吧。爱您的情报小兵,窃脂。”
灵照读完了信。停顿片刻,抬头朝舅舅们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