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依存》浮世鸽

14、艾卡乌斯娜 事已至此来

　　莱万尼厄睁开眼时，最先占据视野的是熟悉的银发，让人想起海里的太阳，或者夜晚的月亮。

　　一时间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天空中火蛇盘踞，大地被熔岩炙烤，莱万尼厄猛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被呛地咳了两下，还顺带扯动刚才被进化行者猛击的脸颊，痛的他呲牙咧嘴。

　　莱万尼厄坐起来一半又放任自己追寻地心引力躺了回去，甚至重新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到底是哪个疯子让二年级都没开始的在校生跑到不稳定的污染区里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因为天外救星的到来激动一下，但天外救星的苏醒耳光强力到差点扇掉他后牙，以至于他整个人现在还是懵的。

　　“签同意书的人里有塞林默将军哦？”轻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用睁眼他都能想象到谢远渊笑得得意洋洋的样子。

　　母亲啊……那更让人担心了。作为成熟的指挥官，她的理智有时候比进化行者们更接近疯狂。

　　莱万尼厄捂着头呻吟一声：“而且这是越权啊……”

　　谢远渊蹲在他旁边戳他的下巴，试图让这个装死的家伙接受现实：“醒醒，我是主动来的，咱还得想办法出去呢。”

　　“你有什么任务？母亲越权也要支持你进来，肯定是因为这次行动能带来足够的价值。”莱万尼厄双手交叠在胸前，神态堪称安详。

　　“咦，不能是因为塞林默将军的宝贝儿子情况危急生死不明吗？”

　　“只要不是封闭型污染区，特殊防卫部本来就会组织搜救的，即使母亲很重视我也顶多是出力让搜救队组建快一点，塞一个学生进来能有什么用。”莱万尼厄睁开眼睛看看看了谢远渊一眼，“如果是保密任务就当我没问。”

　　“嘿你个油盐不进的家伙——”谢远渊气得弹了一下他脑壳，“都说了我是自愿来的，哼哼，虽然我的监护人也出了点力，不过你知道的，归根结底是我足够强，在这种污染区里能够为自己的生命负责。”

　　确实，第三军校虽然死亡率第一，但能贡献死亡率的基本上都是实打实能和污染体一线对砍的单兵。

　　为什么说基本上？因为不在前线的研究人员偶尔也会贡献几个倒霉蛋，莱万尼厄觉得自己这次就有几率进入死亡率计算的分子行列。

　　总之，作为这一届特殊作战系的首席，谢远渊是真的有资格说这种话。

　　不管怎么说，在见到谢远渊的一瞬间，莱万尼厄真的有生出一种“得救了”的想法，即使很快就回笼的理智告诉他，谢远渊能获批进入不稳定的污染区一定是因为什么和他完全无关的任务，救他这一次或许是顺路，或许是顺手，或许马上就会挥一挥手走掉，但无论如何，他发现自己回不到之前那种警惕一切的心态了。

　　莱万尼厄听见谢远渊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就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头发里的碎沙簌簌落下，他忍不住甩了甩头。一只体温比他稍高的手按在他头上，强迫他看向某个方向：“学长，我从刚才起就想问了，你不觉得吵吗？”

　　莱万顺着力道转头，目光所及不远处有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孩子，背着红书包，脸埋在膝盖上发出细细的抽泣声。

　　眼熟的孩子，眼熟的情景，还有从刚才起就萦绕耳畔的熟悉哭声。

　　莱万尼厄第一反应是温·楠不会死了吧，不然这小姑娘怎么会又变成一个人？

　　然后反应过来，直到他因为未知原因陷入噩梦之前，这里都只有自己和那个无德军官的尸体，这孩子打哪来的？如果是他睡着时来的，谢远渊怎么可能一直放着不管？

　　他向谢远渊确认：“那个是污染区的产物？”

　　谢远渊不置可否，松开了按着他脑袋的手：“那个叫做艾卡乌斯娜，我从进入污染区到找到你的这一路上看见了三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孩子，每次都会伴随着大量那种能爬出怪物的裂缝出现，我也中招睡过去了一次，醒来之后十几个污染体正从裂缝里探头呢。”

　　“听起来像一种伴生的捕食系统……等等，你上哪知道她名字的？”

　　“问的啊。”谢远渊相当无辜地摊手。

　　找污染区里不知道是什么但确定不是人的人形生物——也不一定是生物——问名字吗？
　　莱万尼厄好悬没把这段太长的吐槽说出口。

　　“那个孩子才是我们导致我们沉睡的源头？或者说……”被迫坐起来的莱万尼厄回忆起梦里梦外如出一辙的细弱泣音，“哭声？”

　　军事基地周围既没有民居也没有树木，但好在星港周围有少量的建筑，莱万尼厄基本是借助这些尚未完全被污染损坏的建筑躲躲藏藏到现在，总归比在荒野上和怪物无障碍大逃杀要好。

　　谢远渊此时就倚在一块早就黑屏的电子广告牌上，冷漠地注视着不远处那个看起来是孩子的存在：“我是这么认为的。”

　　莱万尼厄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在超过50℃的温度中打了个寒战：“我们组的学姐……把‘她’当作和亲人失散的孩子带走了，现在应该正在和‘她’一起行动……”

　　“别担心，每一个小艾卡应该只能让周围的个体入睡一次，那边那个从你醒来一只哭到现在，咱也没躺一块去不是吗？”谢远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你那个师姐带着‘她’没准不是坏事。”

　　莱万尼厄狠狠松了一口气。毕竟如果“她”让人入睡的能力是持续的，他就不得不尝试返回航站楼周边甚至前往停泊区去找温·楠，还要有很大概率要直面包括温·楠在内的许多避难者已经死亡的场景。既漫长又痛苦，还很可能毫无意义，他讨厌那种事情。

　　“话说，你还给‘她’取了昵称？”莱万尼厄幽幽道。

　　“那孩子名字比你的还难念啊。”

　　莱万尼厄忍了又忍，觉得实在不是吐槽的时候，只能继续刚才的话题：“是经过验证的情报吗？抱歉，只要告诉我能够知道的部分就好。”
　　只要得到确认，无力的莱万尼厄就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放着不管。

　　谢远渊显然一眼就能看出他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纠结，不过他也熟悉莱万的习惯性退缩，只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算不上绝对，只是我的能力和眼睛有关，很少看错。”

　　“……” 莱万尼厄深刻反思了一下自己和谢远渊到底是什么关系，让他能把“进化之路”的方向公示出来。

　　毕竟这个玩意与其说是机密，对大部分人来说不如是隐私。像是凯因那种生命强化方向的还好，藏不住也没什么好藏的，毕竟大部分人面对危机时的第一欲望都是“活下去”，不磕碜。只是总有相当一部分人的欲望阴私又见不得人，进化之树上诞生出的能力看起来或许正常，但稍一细究就能发现很多不太符合朴素道德观的玩意。

　　……比如说和眼睛有关的能力搞不好代表窥伺欲或者掌控欲很强，当然往好点想也可能是受求知欲影响。

　　莱万尼厄觉得自己和谢远渊大概是还算聊得来的朋友，偶尔搭饭，游戏搭档，之前污染区拉练算是短时同生不共死关系？

　　他是足够信任我，还是仅仅因为对自己的欲望坦荡到不屑隐瞒？

　　“……‘见破’相关的能力应该挺重要的，学校怎么会同意你来这么不稳定的污染区？”

　　“因为伟大的友情？”谢远渊给了莱万尼厄一个wink，在他无语的表情下笑出声来，“开玩笑的，对于我们这些现场清洁工预备役来说，所有人都只是作战单位，你知道的，指挥官之下没有哪个军人是不可替代的。”

　　莱万尼厄很想反驳“只是作战单位”这个说法，嗫嚅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正式作战的话，至少会预备三个指挥官作为替补，而且你也可以做指挥官的。”

　　这话意思简直是“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听起来烂透了。

　　谢远渊用一种几乎是包容的神情看着莱万尼厄。

　　银发的青年站起来，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绅士礼，向莱万尼厄伸出手：“那么莱万尼厄先生，我们努力逃出去吧，让我的生命更长一些，更有意义一些。”

　　莱万尼厄怔愣了两秒，只觉得这家话俏皮话说的人浑身刺挠，终究是抓住谢远渊的手站起来：“那我努力。”

　　大概是在叫醒他之前谢远渊就已经清理过周围裂缝里涌出的怪物，忽视掉女孩连绵的哭声，现在这里还算安全，两人在这里短暂的休整并商讨下一步行动。

　　谢远渊捡了块碎砖在地上划出几个点位：“我是因为找到你的踪迹先行脱离部队行动的，咱得先折返和大部队汇合，不然遇见大家伙我也撑不住，而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得快点医治。你之前说星港幸存者都在隔离区或者停泊区是吧？和我们之前猜的差不多，之后和金上尉同步一下信息就行。”

　　“金？和金青兰有关系吗？”

　　“好像就是这个名字，你认识？”

　　莱万尼厄不知可否：“特殊防卫军里姓金的尉官一抓一大把，他比较有名。”

　　“哇，清洁工也有家族垄断？”谢远渊写写画画的动作一顿，满脸震惊地看过来。

　　“是金氏育幼院，专门收养污染事件受害家庭遗孤，因为出身原因里面跑去当清洁工的还挺多。反正你未来的同事里姓金名字是花花草草的，八成就是那里出来的。”考虑到是金氏资助的半私人育幼院，虽然有点地狱，但要说家族垄断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金青兰上尉为什么有名？”

　　“身世惨，战力高，长得帅，还是多尼娅少将前男友。”

　　谢远渊明显被莱万尼厄若无其事爆出来的瓜镇住了一下，但优秀的首席能够在谈八卦和拐回正事之间选择后者：“总之，休息够了咱出发？”

　　莱万尼厄点点头。他刚刚已经从谢远渊那补充了弹夹，食水是直接从周围的商铺里拿的——希望老板能有活着拿到赔偿的机会，至于身体状况，反正就是活着，在这个温度下根本靠休息根部起不到什么恢复作用，还是早点找到军医比较好。

　　不过走之前他还有一个疑问：“那个，放着不管吗？”

　　他指向还在原地哭泣的艾卡乌斯娜，正体不明的人形存在。

　　“管不了。”谢远渊也提着自己的包站起来，“那只是污染区的一个‘机制‘，拥有实体的幻影，杀掉也马上会有新的冒出来，反而更危险。”

　　莱万尼厄了然，既然一个小艾卡只能让同一人昏睡一次，那比起刷出新的，已经发挥过“机制”的确实更安全，至少“她”目前还没表现出什么攻击性。

　　于是两人站起身，抖落身上滚烫的沙土，整理好早已被汗水反复浸透的衣服，向着集合点前进。

　　“对了，”谢远渊一边自然地接过莱万尼厄身上的部分负重，一边道，“你状态确实有点太差了，就当转移注意力，讲讲那个金上尉？”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谈八卦的兴趣呢。”

　　“说什么八卦，了解一下临时上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