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哭声 并非幻听 ...
-
12
莱万尼厄·塞勒涅觉得，他应当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满足。
他的叔祖父是数次击退异兽潮的英雄，母亲是平定了乌寰叛乱的传奇将领，舅舅是只用了对方三分之一的兵力就守住了科尔塔星系的天才指挥，还有祖母、曾祖……总之，外界对于塞勒涅的赞誉其实并无多少水分，这确实是每一代都至少会出一个战争英雄的传奇家族。长辈们积累的知识与经验，威望与信任，在一代一代的堆叠后变成了众人仰望的高塔。
莱万尼厄就出生在那里，在那个难以触碰到海洋的塔顶。
他在尝试成为一个指挥官时，联邦最优秀的人工智能分出算力辅助他学习。意识到自己缺乏指挥官的才能而放弃时，父母在确定他的意志后也帮忙收拾了他留下的烂摊子。就算一声不吭地离开母星上学，选择的第三军校也没有真正离开“塞勒涅”这个姓氏的影响范围。
塞林默上将只会在他每一次做出选择之后淡然点头，说：“只要这是你的决定。”
他还记得母亲用白色和灰色装点的办公室，窗外吹来潮湿的海风，贝壳风铃发出不规律的脆响，父亲坐在侧边帮母亲筛选文件，如果多尼娅姐姐的通讯正好打过来，注意到来者是他会笑着打招呼。
母亲……母亲总是坐在那张白色的办公桌后面，虽然椅子经常是空的，母亲相信他的自我，母亲认同他的意志，不可以停下不可以停下但即使他放弃逃跑也不不不要责备我不要丢下我妈妈……
————！
莱万尼厄猛然起身，手掌触及滚烫的地面，认知归位，他迅速想起了现在的情况。
说是还在噩梦里也不为过。
身边响起压抑着某种情绪的抽气声，他循声望去，温·楠也在捂着额头剧烈喘息，一副刚刚从噩梦中醒来的模样。
“做噩梦了？”莱万尼厄问。
“是啊，淦，梦到被之前的导师pua的事情了。”温·楠又深吸了一口气，但高温空气进入肺部带来的不适让她很快放弃了平时平复情绪常用的动作。
莱万尼厄同样在忍受高温和污染带来的眩晕，他扶着墙壁站起来：“我也差不多，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
他们现在姑且是结伴同行的状态，在危机四伏的污染区，休息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会留一人醒着值守才对。
更何况污染区爆发也就几个小时，而莱万尼厄上次睡眠距离现在并没有超过12小时，温·楠只要没熬通宵应该也差不多，他们怎么也不至于一块睡死在随时会倒塌的走廊里做噩梦。
污染相关的一切都不能以常理揣度，在污染区里睡着就再也没能醒来的记录他们都见过，也知道类似的事情绝对比他们看过的档案多得多。
莱万尼厄耳边又传来细弱的哭声，他烦躁地吞下两粒小白——剂量不太够，终端上显示的稳定值一直在跌出黄色的边缘摇摇晃晃，但也没办法，区域污染浓度相当不稳定，最高的时候数值甚至飙到了A级，他身上那小半瓶稳定剂两个人用根本撑不了多久，只能把剂量减到不会发疯的最低限度。
好消息是温·楠学姐并非自愿地踏上了进化之路，刚刚萌芽的种子能有多少力量暂且不提，至少能让她不靠稳定剂在这鬼地方撑得更久一些。
“连梦里都有炸弹，真是一个坏消息。”莱万尼厄锤了锤自己的脑袋，小白见效慢，耳朵里的哭声并没有消失。
温·楠蹲在地上抓着头发原地崩溃了几秒钟，又用莱万尼厄听不懂的语言骂了两句，然后迅速起身道：“决定了，我和你一起走。”
莱万尼厄当然知道自己的体制容易吸引污染体。所以原本的计划是把温·楠带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就离开。
不等莱万尼厄提出质疑，温·楠就打断道：“既然这里很可能会对梦境产生影响，甚至可能强行让我们入睡，一个人行动存活率就太低了。”
“我知道三天不睡觉对你来说问题不大，而且隔离区肯定会有其他的活着的人，轮流叫醒一下之类的，总能撑过去。”莱万尼厄被若有若无的哭声闹得心烦，语气里也多少带了点急促，“如果又像刚刚那样莫名其妙睡着了，你一个人至少能降低被污染体袭击的概率，你知道刚刚我们平平安安在走廊里睡了一觉没被那些怪物拖进岩浆里完全是侥幸吧？”
向来沉闷的学弟说出这种明显带有攻击倾向的话，温·楠看起来呆了一下。
“……抱歉，明明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莱万尼厄移开视线，“我的判断是趁早分开更好，我们共同行动带来的益处完全无法超过弊端。”
“哭声。”温·楠有些恍惚地看向窗外。
“在感官受到污染影响时不要去倾听那些虚幻的声音……”下意识背诵安全准则的莱万尼厄顿了一下，“等等你说什么？”
温·楠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卧槽不对不是幻听，那边有个小孩！”
莱万尼厄也终于意识到那连绵却细小的哭声似乎并不是来源于他混乱的大脑，和温·楠一起扒着窗框往外望去，建筑的阴影中，背着红书包的女孩蜷缩成一团，虽然看不太清面孔，但毫无疑问哭声就是她发出的。
“这地方怎么会有小孩子？”发现哭声不是幻听之后莱万尼厄只觉得脑子更疼了。正常人可不会放着一个孩子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不管，但说实话，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一起行动带来的压力也不是说说的。
“皋杨星的军属区里住着十几万人，除此之外还有来探亲的，这里毕竟是星港。”刚好对此有所了解的温·楠无奈解释。
显然，她作为正常联邦人的道德观让她没法在尚有余力的情况下就这么走掉。
该死，这真的算是尚有余力吗。
“现在我们真的可以分开走了。”温·楠叹息，“我知道这有点找死，所以就不拉你一起了。看在同窗情的份上，再给我留把枪吧，多给俩弹夹也行。”
不知道是不是在成为进化行者后精神病底层逻辑启动了，最初相当慌乱的温·楠现在已经展现出超乎常人的适应性，一边唉声叹气一边跃跃欲试地准备翻窗户，还能一点不内耗地伸手要东西。
莱万尼厄透过窗户看了看目测离他快十米的地面，再看向温·楠的目光多少有点开始接近看特殊作战系那些脊索目巨兽。
莱万尼厄沉默着递了一把激光枪过去：“没有弹夹，我不是那种学术出差还要带重火力的疯子。”
温·楠满眼写着“你这个带了一堆管制武器在随身行李里的家伙在说什么呢”，对此莱万尼厄只当没看见。
道别在这种完全是灾难的场景下实在是太冗长，温·楠接过莱万尼厄递过去的枪，挥了挥手就从破碎的窗洞处一跃而下，借助建筑外壁的突起处落脚，三两下就以一种还算安全的姿势成功落地，然后奔向哭泣的女孩。
注视着学姐轻手轻脚地靠近那孩子，面带安抚地和她交流着什么，几分钟后终于获得了女孩的信任，远远冲他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便抱起女孩快步离开。
看方向不能确定她们是要去找女孩的同行者还是去停泊区，反正应该是不打算前往位于建筑地下的隔离避难所了。
在莱万尼厄思考下一步去哪里的时候，建筑又一次摇晃起来。即使星港航站楼不管是建材还是结构强度都相当高，墙体的崩坏也已经相当明显。建筑的碎片簌簌落下，用作支撑结构的合成金属从破碎的墙板中支离而出，不合常理的裂隙地板、墙面甚至天花板——在一切目之所及处生长，裂隙中翻涌着炙热金红的岩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里面就会涌出外表焦枯的怪物，渴求着将一切活着的生物拖进岩浆。
得离开这里。
建筑根本起不到什么庇护作用，这些该死的裂缝到处都是，坚固的墙体最后只能成为困死他的瓦翁，更何况现在看这里也不够坚固，就算他和这些污染体的大逃杀能玩的久一点，也早晚会被倒塌的建筑活埋。
得离开这里。得拼尽全力去思考和行动，去求取渺茫的生机。
温·楠的离开着实让他松了一口气，不必殚精竭虑的思考怎么带着一个人活下去，虽然有点担心她和那个女孩，但在带着一个缺乏自保能力的孩子的情况下，还是和他这个会吸引污染体的家伙分开更安全。
感到轻松的同时，熟悉的疲惫缠了上来。
从目前的情况看，这应该是“天灾”类型的污染区，等级不会低于C。刚刚天火降下的地方，也就是“井”，正是军区实验划用的场地，现在那里恐怕不管是人还是设备都被销毁的干干净净了。这么危险的地方，他即使死掉了也无可指摘吧。
一想到这会让那个女人的一切期望与执念都化为泡影，他就忍不住生出几分报复的快感来。
虽然有点对不起家人，但他们都足够坚强，不会被血亲的死亡击垮。学姐的课题一个人做会有点辛苦，但他这种水平的研究员要多少有多少。无论如何，一点小小的波澜，但转瞬就会没淹没在宇宙中，世界将一切如常。
这场灾难会带来数十万的死亡，即使加上莱万尼厄·塞勒涅的名字也不会有人在意。
如果……
莱万尼厄后退两步，突然转身跑起来。
他已经看见了裂缝中伸出的焦黑手臂，手指因为高温粘连在一起。指甲却为了增强攻击性变得尖锐可怖——和当初在实验室袭击他的怪物明显是一个类别。这些怪物大部分没有视力，听力也算不上顶尖，但一旦锁定目标行动就会变得相当迅速。污染体的体表温度超过300°，对大部分人类威胁性相当大，但□□相对脆弱，骨骼硬度低于一般钢铁，钝器打击就能造成伤害。
莱万尼厄握紧了手中的激光剑，一边无声奔跑一边回忆着从军区实验室得到的这类污染体特性。
跑起来，踮起脚，要又轻又快地跑起来。
如果这样死掉，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人的记忆里，难得的，他稍微有点不甘心。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