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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喝酒吗?”

      说话是无名,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仿佛在问“添茶吗”一样自然。

      “好。”沈栖鹤只答了一个字,同样听不出波澜。

      无名从腰间拎出一个扁平的皮质酒囊。酒囊样式粗犷,边缘磨损得起了毛,显然有些年头,他将酒囊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咚”声。

      “烧刀子。”无名说着,拔开塞子。一股极其浓烈、带着辛辣草莽气息的酒味猛地冲出来,瞬间压过了房间内的墨香与樟木气息,霸道地充斥了每一寸空气。

      没有杯盏,无名直接将酒囊递向沈栖鹤。

      沈栖鹤看了看酒囊,又看了看无名,伸手接过,皮囊被烈酒浸得微微发暖。他仰头,凑近囊口,喉结滚动,灌下一大口,酒液入喉,果真如烧红的刀子划过,从舌尖一路灼烧到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随即是汹涌而上的、蛮横的热力,冲得人头皮微微一麻。

      他面不改色,将酒囊递回去。

      无名接过,也仰头喝下一大口,他喝得比沈栖鹤更急些,一线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绯红的衣领,而他只是抬手随意抹去,将酒囊再次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没有劝酒,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眼神的过多交汇。你一口,我一口,酒液在皮囊中晃动的轻响,和喉间吞咽时细微的动静,房间内安静得可怕,却又被那烈酒的气息煨烫得无比燥热。

      起初,两人喝得尚有余地,姿态保持着固有的克制,但随着皮囊逐渐瘪下去,沈栖鹤的面色上染上一层极淡的绯色,他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虽然坐姿未变,但眼神渐渐有些涣散,而是虚虚地落在无名艳丽的脸上。

      怎么有人会长得这么好看?

      酒至半酣,皮囊空了大半。

      沈栖鹤又一次伸手去拿酒囊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竟没能一次抓牢,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无名。

      无名也正看着他,那双眼此刻蒙上了一层罕见的水色雾气,雾气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冲撞,试图破开冰封的海面。他脸上的冷漠线条,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柔和了些,却也显出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痛楚。

      沈栖鹤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拿不稳酒囊的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够了。”沈栖鹤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

      无名却像是没听见,或者不想听见。他抢先一步,抓住了酒囊,力道有些失控,指甲划过粗糙的皮面。他对着囊口,仰起头,不再是一口一口,而是近乎凶猛地连续吞咽。酒液从他唇角溢出更多,顺着脖颈的线条蜿蜒而下,浸湿了一片衣襟。

      “寒汀!”沈栖鹤提高了声音,伸手想去夺。

      无名猛地侧身避开,动作因醉意而有些踉跄。他放下几乎空掉的酒囊,用手背狠狠擦过下巴,胸膛剧烈起伏。他终于看向沈栖鹤,那眼神不再有丝毫掩饰,里面翻滚着沈栖鹤从未见过、或者说从未敢确认的惊涛骇浪——是挣扎,是孤注一掷,是埋藏在冰川下终于沸腾喷涌的熔岩。

      “什么够了?”无名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酒意的浊重,“我受够了你的目光,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看着我的时候,那眼神炽热得我无法忽视。”

      他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压出来,砸在沉寂的空气里,也砸在沈栖鹤骤然收缩的心口。沈栖鹤僵在原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永远游离、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人,此刻被烈酒和某种更烈的东西烧得眼眶发红,浑身颤抖。

      “你要往后退,你又退不下去……”,无名往前逼近一步,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我难道不是因为你才走?因为你退不下去,所以我必须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一种痛苦的低喃,“可我错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话音未落,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那股强行提着的凶猛气焰骤然消散,身体晃了晃,向前软倒。

      沈栖鹤几乎是本能地抢上前,在他额头即将磕到坚硬桌角的前一瞬,伸出手臂,将他稳稳接住。无名的重量完全压了过来,滚烫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带着浓烈的酒气,也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潮湿的水汽。

      烛火噼啪的轻响,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沈栖鹤抱着怀里这具滚烫而沉重的身躯,无名方才那句“因为你而走”,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镇定。

      他垂下眼,看着怀中人长睫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那总是紧抿的、显得冷漠的唇线,此刻无力地松开着。

      沈栖鹤抬起同样微颤的手,极轻、极缓地,拂开无名额前被汗与酒濡湿的碎发,指尖触及皮肤的温热,烫到般蜷缩了一下,却没有真的收回。

      “是我的错。”

      无名狠狠把他推开,不稳地靠在墙壁上,像是被气笑了,“你还没听懂吗?那便给我出去!给我滚出去!”

      屋里灯芯噼啪的轻响,沈栖鹤像是被打醒了一般,直愣愣的盯着对方,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间隙。

      “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在寂静里,像颗石子投入深潭,没激起应有的回音。

      “我……我心悦你,寒汀。”

      缓慢地,无名抬起头。烛光在那双总是过于清醒的眼里跳跃,却照不进底。“然后呢?”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要我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什么,沈栖鹤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胸口猝然腾起的火焰。“留在这里。”

      “如果我不呢?” 无名反问,甚至微微偏了下头,他的表情完全脱离了沈栖鹤的预测,使他惶惶不安,而无名要的就是这样,“你会如何?再把我关起来吗?就像上次一样。”

      “我不会!”

      “你在撒谎!” 那双空茫的眼睛忽然聚焦了,锐利得惊人,直直刺过来,“我不是可以圈养的鹤,你的欲望要把我灼烧在这里,你会把我关起来,不让别人看到我一眼。”

      “我从没把你当……” 沈栖鹤急于辩白,却被猛地打断。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当个小倌?当个你可以囚禁的美人?你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无名站了起来,身姿依旧笔直,却像绷到极致的弓弦,微微发着颤。

      “不是!” 沈栖鹤也霍然起身,窗外,适时地滚过第一声闷雷,轰隆隆,由远及近,像为他们压抑的怒吼助威。“你是我的心上人啊,寒汀,你看不见吗!”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对方的肩膀,手悬在半空,却终究没有落下,只是徒然地攥成了拳,“我若只当你是客卿,是知己,我何必……” 他哽住,后面的话太重,太烫,灼烧着喉咙。

      “何必什么?” 无名却逼近一步,补上了对方不敢说之于口的话,“何必在我自杀那时,竭尽全力来救我,何必在我生病时整夜整日的照顾,何必在我离开后把你的令牌给我……”

      沈栖鹤被钉在原地,心脏像被那只攥紧的拳头狠狠捶了一下,闷痛炸开。“是,” 声音哑得厉害,“我确实心怀不轨。”

      “这是你的错,却也是我的错。” 无名笑了起来,那笑比哭还难看,带着惨烈的嘲讽,“我是疯了才会在走的时候告诉你,你知不知道我走的时候整夜整晚睡不着,梦里全是你,我想忘记你,可北漠的风吹不走我的思绪,它把我的思念拉得太长太长,毁了我的心……”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是你毁了我,是你让我永远被绳子牵着。”

      “你却在这里给我讲兄友弟恭这一套!” 无名终于失控,一直紧绷的理智之弦彻底崩断,“我小心翼翼,我如履薄冰,我这辈子本就应该像无形的风,没有任何牵挂,可是你毁了我,你为什么……我又为什么要遇见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

      吼出最后一句,无名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冰冷的桌沿,胸膛剧烈起伏。

      沈栖鹤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从未如此失态、如此赤裸地袒露着痛苦和恐惧的男人,他头一次知道原来无名也在害怕。

      屋外,酝酿已久的暴雨,在这一刻轰然倾泻。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瓦片、窗棂、庭院中的石板,哗啦啦的声响震耳欲聋,仿佛要冲刷尽世间一切隔阂、一切言不由衷、一切徒劳的伪装。

      在这震天响的雨声里,沈栖鹤极轻、极沙哑地开口,声音被雨声削得薄薄的,却清晰地递了过去:“你心悦我,寒汀,不要撒谎,你回来了,你已经作出选择了。”

      无名抬起头,雨水在他身后的窗上蜿蜒成泪河,他看着对方眼中那露出底下汹涌的、同样灼热而疼痛的岩浆。

      “我心悦你?”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问我……” 无名闭了闭眼,他在背叛之前的自己,“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

      雨声浩大,天地间仿佛只剩这轰鸣。但在这一方寂静的、对峙的、却又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的空间里。

      “你愿意吗?寒汀。”沈栖鹤开口,不再犹豫,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回应他的是一个吻,那也不算是一个吻,太重,重到不能用一个吻来承受那波涛汹涌的情感。

      无名将额头抵在了沈栖鹤滚烫的额头上,鼻尖相触,呼吸交缠,一个比一个炽热。

      “沈栖鹤。”他再次叫他,声音低哑,像砂石摩擦,“占领我,我就是你的。”

      沈栖鹤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你……”沈栖鹤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在灼烧喉咙,“你是我的。”

      话音落,无名猛地低头,咬住了他的下唇,作为迟疑的惩罚这不是吻,是咬,带着血腥气的、近乎惩罚的厮磨,像野兽确认领地,像鹰隼捕获猎物,没有柔情,没有试探,只有压抑太久后决堤的、赤裸的占有欲。

      沈栖鹤闷哼一声,没有推开,他紧紧攥住了无名脑后的发丝,将他更近地按向自己,痛楚与快意交织,那半年的思念在此刻化为烈酒,将它们缠绕在一块。叫他们撕咬,纠缠,喘息,汗水与血沫混合。

      门外守卫离门口微远了些,楼上的暗卫也默契地离开房顶,沈二作为见多识广的扛把子,先行吩咐仆人准备热水,又拦住原本打算进去换蜡烛的阿柳,做完这些后跑到树梢上,与沈九比起了个手势。

      “我们以后要有楼主夫人了吧。”沈九悄悄问,生怕自己的声音被别人听到,“那我们叫要寒汀先生为夫人吗?”

      “别多嘴,之前叫什么现在就叫什么,实在不行,跟着老大叫。”沈一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卫渊。

      卫渊正嗑着瓜子,今日不是他值日,也闲散了些,看到换位子的暗卫,心中了然发生了什么,这鹤楼最终还是留下了一只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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