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记得我啊》故而希往之

7、第七章 约见桃树下

　　桃林已染得一片绯红，风过处落英簌簌，像一场下不完的胭脂雨。祁和煦踏着满地碎红走近时，远远便看见桃树上悬着架乌木秋千，安乐郡主李德殊正坐在上头轻轻晃着。

　　他脚步顿了顿。往日总见她一身利落骑装，束着高马尾，眉眼间尽是少年般的英气，今日却换了身月白桃红绣折枝桃的襦裙，乌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一吹便微微拂动。这般装束，倒衬得她原本明艳的五官添了几分柔和，却也更像笼着层说不清的怅然。
　　让他回想起当年与安乐郡主的初见。他当时和两位哥哥闹脾气，骑着自己的幼马到离军营很远的地方，回头向军营处看一下又转头向前面奔去。
　　“母亲，他怎么还不醒啊。”
　　“应该快醒了，你先等等吧。”
　　祁和煦睁眼就看见了一大一小两个女子，那位小女子就是安乐郡主李德殊。
　　“你醒了啊，我们见你在小马上晕倒，救了你哦。”小小一只地在那里，像是在论功行赏。
　　“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将你送回家好吗？”
　　“我才不要，我要她当我哥哥。”
　　“殊儿，怎么能这样。”
　　“我才不管。”
　　“我叫祁和煦。”
　　“那我知道了。”
　　“殊儿，去拿点食物给哥哥。”
　　“哦哦。”安乐郡主当时跑的飞快，生怕自己饿着。
　　虽然当时的永康王妃知道了他的身份，但还是在那里住十日左右，当时他和安乐郡主相处后，成了好朋友。
　　不过因为感情加深，他父母来接他时，也都偷偷瞒着安乐郡主。
　　他还挺怀念当时的，怀念不需要瞒着所有人自己会武的事情。
　　直到那次在宫中见面他才知道原来当那个是安乐郡主和永康王妃。也才知道当年永康王一家从军营回城中，在刚出军营不远又捡了他。

　　“你不怕吗？”祁和煦站在树下仰头看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明知近来朝中都在议和亲的事，不想办法推拒，反倒约我来这。”

　　秋千晃到最高点，李德殊低头看他，唇角勾起抹清浅的笑，带着她惯有的坦荡：“怕什么？”

　　“怕被选去和亲。”祁和煦一字一顿，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本郡不怕。”李德殊从秋千上跃下，裙摆扫过落满花瓣的草地，带起一阵香风，“我父王说，只要他还在一日，便能护我一日周全。”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宫墙的方向，声音陡然清亮起来，“何况我是大明皇室女。”

　　“阿殊，你……”祁和煦下意识想劝，话到嘴边却猛地刹住。他看见她眼中的坚定，那不是一时冲动的意气，是真的把家国放在了前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平静了许多：“你心里都想明白了？”

　　李德殊迎上他的目光，眸中映着漫天桃花：“你只需告诉我，和亲对大明有无益处，对百姓有无益处。”

　　祁和煦沉默了。春风卷着花瓣掠过他的发梢，他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鸣，能闻到空气中甜腻的花香，可这些都压不住心头的滞涩。

　　良久，他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有。”

　　“那我便能嫁。”李德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湖心，荡开圈圈涟漪。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是望着那片灼灼桃林，背影在漫天飞红里，竟显得有些单薄。

　　十日后，还是那片桃林，只是花期已过了大半，地上的落英积得更厚了些。

　　祁和煦刚从宫里领了旨出来，和亲的旨意终究还是落在了安乐郡主头上。他几乎是立刻便策马来了这里，果然看见桃树下立着一道赤色身影。

　　李德殊换回了她惯常的劲装，腰间悬着佩剑，长发高束，只是往日里亮得像星子的眼睛此刻红通通的，见他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却仍梗着脖子：“祁和煦，一战吧。”

　　不等他回应，她已拔剑出鞘，寒光直指他面门。祁和煦无奈，只得抽出腰间佩刀格挡。刀剑相击的脆响在寂静的桃林里格外清晰，伴着偶尔坠落的残花。

　　她的招式狠厉，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发泄在这场打斗里。祁和煦却处处留手，只守不攻。有那么一瞬间，李德殊的剑锋几乎要触到他的咽喉，她却猛地顿住了，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多希望能一直这样，可……没办法了。

　　“够了。”她收剑回鞘，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不打了。”

　　祁和煦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几下，三思后说：“殿下，我……”

　　“不要再说了！”李德殊猛地摇头，双手捂住耳朵，她转身就走，赤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桃林尽头，只留下漫天乱飞的花瓣，和祁和煦僵在原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