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第 109 章 ...
-
那幅“泡泡怪兽”的画,像一个被无意间投掷进寂静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持久。
邓绪鞠并没有表现出更多的“互动”,甚至似乎刻意维持着更远的距离感,但松望辞捕捉到的细微变化却越来越多。
最明显的是视线。
邓绪鞠开始更频繁地、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扫描”慕绪所在的活动区域。
不再是完全漠视,而是在慕绪摆弄那些色彩鲜艳、结构复杂(对邓绪鞠的感官而言)的玩具时,他的余光会进行短暂的、快速的“掠视”,像雷达扫过目标区域,捕捉动态和色彩信息,然后迅速移开,恢复空洞。
这种“掠视”往往发生在慕绪背对他,或者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时候,仿佛只有在确认“不被观察”的安全状态下,他才允许自己进行这种“信息采集”。
其次是听觉过滤的微妙改变。
以前,慕绪的任何声音(说话、笑声、甚至稍重的脚步声)都像是触发邓绪鞠“回避程序”的警报。
现在,对于慕绪那些自言自语般的、关于玩具的絮叨(“飞船要起飞啦!”“怪兽吃掉积木!”),邓绪鞠似乎能将其与更刺耳的噪音(比如突然的哭喊、尖锐的玩具碰撞声)区分开来。
对于前者,他身体的紧绷程度会降低,有时甚至能在这种“背景童音”下,维持一种接近松弛的状态。
但对于后者,他的反应依然剧烈——会立刻起身离开,或者用双手捂住耳朵,直到声音平息。
最令人意外的进展,与“秩序”有关。
慕绪是个孩子,玩完玩具常常丢得到处都是。
松望辞会在晚上慕绪睡后收拾。
但有一次,松望辞因为处理一个紧急工作电话耽搁了,客厅地板上散落着好几块积木和一辆小卡车。
第二天早上,松望辞起床准备早餐时,惊讶地发现——散落的积木被拢成了一小堆,放在地毯边缘(不是慕绪放玩具的箱子,但至少被收集到了一起)。
而那辆小卡车,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了茶几的中央,车头朝着窗户的方向,轮子与茶几边缘平行,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不是慕绪做的(他还没起床),更不是松望辞。
只能是邓绪鞠。
他无法忍受这种“无序”侵入他的视觉领域(散落的玩具),于是用他自己理解的、绝对精确的“有序”方式,对其进行了“整理”和“归位”。
这不是帮忙,这更像是一种强迫性的环境修正,源于他自身对秩序和可控性的需求。
但无论如何,他“行动”了。为了应对外部(慕绪带来的)环境变化,他做出了一个主动的、虽然动机扭曲的“调整”。
松望辞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像往常一样准备好早餐。
但他心里清楚,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邓绪鞠的系统,开始尝试应对外部变量,而不仅仅是回避或承受。
慕绪很快发现了这个变化。孩子对于“秩序”没有大人那么敏感,但他注意到自己的玩具“位置变了”。
起初他有些困惑,但松望辞简单地告诉他:“可能是哥哥觉得那样放更好看。”
慕绪眨眨眼,没有深究,反而对“哥哥动了他的玩具”这件事,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混合着惊讶和一丝隐秘兴奋的感觉。
这好像是一种……极其隐晦的“连接”?
自那以后,慕绪有时会“故意”留下一点点无伤大雅的“无序”——比如,将一张画歪放在桌上,或者把一个毛绒玩具故意摆在沙发扶手上而不是里面。
然后,他会偷偷观察。
十次里有七八次,那些被“故意”弄乱的东西,会在某个不被注意的时刻,被邓绪鞠以他那种一丝不苟的方式“修正”。
车头永远朝窗,画纸边缘与桌沿平行,毛绒玩具端坐沙发中央。
这变成了两个孩子之间(一个有意,一个完全无意)一种奇特的、无声的“游戏”。
慕绪乐此不疲,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他就能和那个冰冷的哥哥进行某种秘密的交流。
而邓绪鞠,则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维持自身世界稳定的“清洁程序”。
松望辞默许了这种古怪的互动。只要不引发冲突,任何形式的、非直接的“接触”,都有可能成为融冰的助力。
真正的挑战,出现在情绪层面。
一天,慕绪在搭一个很高的积木塔时,塔突然倒塌,他最心爱的一个小装饰人偶被埋在了下面,找不到了。
孩子一下子急了,又气又急,加上之前积累的、对母亲不在身边的委屈,瞬间爆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嘹亮而持久,充满了真实的痛苦和挫败。
这哭声,对邓绪鞠而言,无疑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松望辞立刻想去安抚慕绪,但他眼角的余光看到,沙发上的邓绪鞠身体瞬间僵直如铁,双手猛地捂住了耳朵,整个人深深蜷缩起来,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感官和情感上的极度超载,一种系统濒临崩溃边缘的剧烈应激反应。
松望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必须同时处理两个濒临失控的“系统”。
他先快步走到邓绪鞠身边,没有触碰他(此时触碰可能适得其反),只是用极低、极稳的声音,贴近他,反复说:“绪鞠,没事。是慕绪。只是哭声。很快就停。我在。”
然后,他立刻转身,抱起哭得撕心裂肺的慕绪,走进儿童房,关上门,用最快的速度安抚他,找到那个丢失的小人偶,平息这场风暴。
当慕绪的哭声渐渐止息,变成抽噎时,松望辞轻轻打开儿童房门一条缝,看向客厅。
邓绪鞠依然蜷缩在沙发上,但捂耳朵的手已经松开了,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微微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向儿童房的方向,呼吸急促而不稳。他没有恢复“平静”,而是陷入了一种消耗巨大的、精疲力竭的空白状态。
松望辞知道,这次的情绪冲击对邓绪鞠的伤害是巨大的。
它证明,即使有了些许适应,邓绪鞠的内在系统对于强烈的、负面的情绪表达,依然极度脆弱,抵抗能力几乎为零。
那天晚上,邓绪鞠很早就回房了,整夜没有任何声响。
第二天,他显得异常疲惫和“退缩”,几乎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连基础程序都执行得勉强。
慕绪似乎也察觉到自己闯了祸,变得异常安静和乖巧,不敢再制造大的声响,看向哥哥房门时,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愧疚。
冰与火的碰撞,第一次产生了清晰的“裂痕”——不是冰墙融化,而是冰棱内部出现了过载的纹路;火苗也被自己的热度灼伤,学会了暂时收敛。
但这次危机,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产品”。
那天晚饭时,慕绪默默地将自己餐盘里最大的一块、没有骨头的鸡肉,用筷子笨拙地夹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小心地,放进了旁边邓绪鞠的空碗里(邓绪鞠还没出来吃饭)。
他没有说话,放下筷子,低下头,小脸微红。
这是一个孩子能想到的、最直接的“道歉”和“示好”方式——分享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
松望辞看着那块躺在空碗里的鸡肉,心中百感交集。
当邓绪鞠最终出来,坐到餐桌前,看到自己碗里多出的那块鸡肉时,他愣住了。
他盯着那块肉,看了很久。
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不再是一片空白,而是充满了某种……极度的困惑,甚至是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
仿佛这是一段完全无法解析的、与所有程序都不符的“异常代码”。
他没有吃那块肉。整顿饭,他都避开了那个碗。
但松望辞注意到,在整个吃饭过程中,邓绪鞠的视线,不止一次地,极其快速地,扫过慕绪低垂的小脑袋。
冰棱上的裂纹,或许需要更久才能修复。
但火苗尝试传递温暖时那笨拙而真诚的姿态,似乎第一次,真正地被冰棱的“感知系统”,清晰地“接收”到了。
即使无法理解,即使引发警惕。
但那束光,确实抵达了。
并且,在冰晶深处,留下了极其微弱的、或许连邓绪鞠自己都未察觉的……光影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