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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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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被慕绪小心翼翼放进碗里的鸡肉,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种子,沉入了邓绪鞠那复杂而晦暗的精神世界深处。它没有立刻发芽,甚至可能被厚厚的冰层覆盖,但它的存在本身,已经改变了某些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依旧紧绷而微妙。邓绪鞠依然对慕绪保持着最大限度的“非互动”距离,慕绪也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玩耍时尽量不发出声音,像个在博物馆里行走的小访客。但松望辞能感觉到,那层厚重的、纯粹防御性的冰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孔隙。
变化发生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午后。
慕绪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色彩极其鲜艳的幼儿认知书。他正在看“动物”那一页,上面画着各种夸张可爱的动物。他指着其中一只画得圆滚滚、有着大大耳朵和长长鼻子的动物,用气音很小声地自言自语,像是在努力回忆:“这个……是大象……鼻子长长的……”
他皱了皱小眉头,似乎不太确定,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夸张的长鼻子上画着圈。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沙发“缓冲带”里、抱着玩偶、目光落在不知名虚空的邓绪鞠,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晰的轨迹,从虚无中移动,最终,落在了慕绪手指指着的那页书上。
他看到了那只画风幼稚、色彩饱和的“大象”。
也看到了慕绪那困惑的、轻轻画圈的小手指。
然后,就在松望辞几乎以为这又是一次短暂的“掠视”时——
邓绪鞠的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他从前那种或乖巧、或恶劣、或空洞的笑。也不是任何程序性的表情。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短暂得如同幻觉,却真实地出现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神,在那个瞬间,依旧没什么内容,依旧带着疏离。但那个微小的弧度,却像冰封湖面下,一缕被阳光偶然照亮的、极淡的涟漪。
他仿佛觉得,那个图画,或者慕绪那笨拙困惑的样子……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及了他某处极其幽微感官或记忆的……“有趣”。
仅仅一瞬。
弧度消失了。他的视线也迅速移开,重新归于空洞和平静,仿佛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微光从未存在。
但松望辞看到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又骤然松开,涌上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暖流。
绪绪……笑了。
不是模仿,不是表演,不是任何已知程序下的输出。
是一个真实的、微弱的、基于外部刺激(或许是那滑稽的图画,或许是孩子笨拙的困惑)而产生的……情绪反应的雏形。
这比他主动整理玩具,比他接收那幅画,甚至比他触碰苹果皮,都要意义重大千万倍。
这证明,在那片被严寒和创伤冰封的情感荒原最深处,并非绝对死寂。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在最原始、最本能的层面上,对这个世界做出了反应。
慕绪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转瞬即逝的变化。他还在苦恼地研究那只“大象”,最后放弃般地叹了口气,翻到了下一页。
松望辞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怕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惊散这来之不易的、如同朝露般易逝的奇迹。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将这一幕,连同邓绪鞠嘴角那抹比羽毛还轻的微笑,深深地、珍而重之地刻印在心底。这成了他在这漫长黑暗的荆棘之路上,拾取到的第一颗,真正意义上的、闪烁着微光的宝石。
他知道,距离真正的欢笑,还有遥不可及的距离。
但至少,这片冰原,终于有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微弱的“表情”。
夜晚,松望辞照例守在邓绪鞠床边。邓绪鞠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怀里抱着那个缝补好的“佩佩”。
松望辞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邓绪鞠微微抿着的嘴角——那里,下午曾短暂地扬起过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晚安,绪绪。”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今天……真好啊。”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照亮了床上人安静的睡颜,也照亮了守护者眼中,那终于不再是一片绝望的、深沉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