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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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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几天,是无声的拉锯战。
邓绪鞠的策略是极致的“回避”和“程序强化”。他几乎全天待在客厅他的“缓冲带”里,抱着玩偶,视线要么凝固在窗外一点,要么垂落在地毯花纹上,对慕绪的存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执行基础程序的精准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吃饭时间分秒不差,洗漱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用这种绝对的规律性来对抗外部世界的“无序入侵”。他甚至减少了那些刚刚复苏的、对温和刺激的微小反应(比如对苹果皮的触碰欲、对特定声音的短暂注视),好像把自己重新封闭进了一个更厚的、只运行基础指令的冰壳里。
慕绪则像一只困惑又渴望靠近的小兽。最初的怯生生过去后,孩子本能地想要接近那个他曾经喜欢、现在却冷若冰霜的“哥哥”。他会故意在靠近沙发的地方玩玩具,弄出些声响,或者拿着自己最喜欢的卡通贴纸,慢慢地蹭过去,小声问:“哥哥,你看这个……” 但每次,迎接他的都是邓绪鞠迅速转开的侧脸,或者干脆起身离开,回到卧室紧闭房门。
慕绪会被这种无声的拒绝弄得眼眶发红,委屈地跑回松望辞身边寻求安慰。松望辞只能抱着他,用最苍白的语言解释“哥哥需要安静”,心里却充满了无力感。他能看到邓绪鞠回避时身体的僵硬,能感觉到那冰壳下并非真正的平静,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惊涛骇浪——一种用尽全力维持系统不崩解的、高压的“平静”。
打破僵局的,不是任何人的刻意安排,而是一次意外,和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件。
那天下午,慕绪在玩一辆遥控小汽车,车子失控,撞在了沙发腿上,翻倒了,一个塑料轮子“啪”地一声弹了出来,滚了几圈,恰好停在了邓绪鞠脚边的地毯边缘。
慕绪“啊”了一声,跑过去捡车轮。他蹲下身,小手伸向那个蓝色的小轮子。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雕像般的邓绪鞠,眼睫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的视线,第一次,主动地、清晰地下移,落在了那个近在咫尺的、颜色鲜艳的、还在微微晃动的小塑料轮子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足足三四秒。没有好奇,没有厌恶,只是一种纯粹的、对“异常物体进入感知范围”的视觉锁定。
慕绪捡起了轮子,抬头,正好对上了邓绪鞠尚未完全移开的视线。
孩子愣住了,手里捏着轮子,忘了动作。
邓绪鞠也似乎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漠然,迅速转开了脸,重新看向窗外。
然而,这一次,松望辞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在邓绪鞠转开脸之前,他的目光,极快地、在慕绪手里那个蓝色小轮子上,又扫了一下。
那不是简单的“看到”,那是一种……短暂的、无意识的“追踪”。
一个无关紧要的、属于孩童玩具的小部件,以其鲜艳的颜色和“意外闯入”的轨迹,短暂地穿透了邓绪鞠厚重的防御,引起了一瞬间的“注意”。
这次意外之后,松望辞发现,邓绪鞠对慕绪存在的“屏蔽”,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他不再能完全做到视而不见。当慕绪在屋子里跑动时,他的眼珠会随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有极其微小的转动。当慕绪摆弄那些色彩鲜艳、造型各异的玩具时,他的视线偶尔会被某个特别亮眼的颜色或运动轨迹短暂吸引,虽然很快就会强迫自己移开。
他依然回避直接的眼神接触和互动,但他开始被动地“接收”关于慕绪的感官信息——声音、色彩、运动。
松望辞抓住了这个微小的机会。他没有强迫任何互动,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创造一种“共享空间”下的“平行活动”。
他会让慕绪在客厅地毯的另一端玩积木或画画,自己则坐在邓绪鞠附近看书。他不要求邓绪鞠参与,也不阻止慕绪制造适度的声响(在提前约定好的“不太吵”的范围内)。他只是让两个存在,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各自进行自己的活动,互不干扰,但又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起初,邓绪鞠对这种安排表现出明显的不适,身体紧绷,呼吸稍显急促。但几天后,他似乎开始适应这种“背景噪音”和“视觉背景”的存在。他不再每次慕绪出声就明显僵硬,有时甚至能在慕绪安静搭积木时,维持一种相对松弛的状态。
真正的突破,来自慕绪的绘画。
慕绪喜欢画画,尤其喜欢画一些色彩斑斓、形状古怪的“怪兽”和“飞船”。一天,他画了一张特别满意的画,上面是一个圆滚滚的、有着五颜六色斑点和一双大大蓝眼睛的“泡泡怪兽”。他兴奋地举着画,想给爸爸看,但松望辞正在接一个重要的电话,背对着客厅,示意他稍等。
慕绪举着画,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邓绪鞠身上。
犹豫了几秒钟,孩子内心深处对“分享”和“认可”的渴望,战胜了之前被拒绝的恐惧。他捏着画纸,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了邓绪鞠的沙发侧面——一个既不算正面面对带来压迫感,又能让对方看到画的角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高高举起了那张画,让画上那个色彩鲜艳、憨态可掬的“泡泡怪兽”完全展现在邓绪鞠的余光范围内。
邓绪鞠原本垂落的视线,被那突然闯入的、大面积鲜艳色块所吸引。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那张画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慕绪举着画的手臂都有些酸了,但他不敢动,屏着呼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
邓绪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看慕绪,只是看着那幅画。他的视线慢慢扫过那些混乱却充满生命力的色块,扫过怪兽圆滚滚的身体,最后,停留在了那双用蓝色蜡笔涂得又圆又大、甚至有些滑稽的眼睛上。
几秒钟后,他非常非常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慕绪有些失望地放下了手臂。但松望辞接完电话转过身,却看到儿子的嘴角,偷偷地、极小幅度地向上弯了一下。
而邓绪鞠,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虽然依旧没有看慕绪,但他抱着玩偶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玩偶背后那个他曾经探索过的缝合处。他的呼吸,比平时要略微深长一些。
他没有说话,没有互动。
但他“看到”了那幅画。
他“接收”到了那个充满童稚的、试图分享的笨拙信号。
并且,他的内部系统,似乎对那双“蓝色的、大大的眼睛”,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处理”反应。
冰墙依然高耸。
暖流依然被阻挡在外。
但在阳光照射下,冰墙的某些角落,开始有极其细微的水珠,悄然渗出、汇聚、缓缓滑落。
松望辞知道,距离真正的融化,还有十万八千里。
但至少,冰与火之间,不再只是绝对的隔绝。
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光”,似乎开始尝试在两者之间,进行某种无声的、基于最原始感官的……折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