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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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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绪回来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过于明媚,几乎有些刺眼。
松望辞提前做足了准备:将易碎物品收好,调整了家里某些尖锐边角的防护,甚至特意将邓绪鞠常坐的沙发区域用一张柔软的地毯和两个靠垫做了轻微区隔,试图创造一个视觉和心理上的“缓冲带”。
门铃响起的瞬间,松望辞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旁边的邓绪鞠。
邓绪鞠正坐在他的“缓冲带”里,怀里抱着“佩佩”,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对门铃声毫无反应,仿佛那只是程序外无关的杂音。
松望辞走过去开门。
“爸爸——!”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带着哭腔又充满激动的小小身影就炮弹般冲了进来,一头扎进松望辞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腿,小脸埋在他腰间,肩膀一抽一抽地,压抑地哭着。
是慕绪。
他看起来瘦了一点,眼睛红肿,显然在回来前和路上都没少哭。
文雅站在门口,脸色憔悴,手里提着慕绪的小行李箱。她看向松望辞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担忧,有歉意,也有深深的疲惫。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叮嘱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拜托了。”然后便匆匆转身离开,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她崩溃。
门关上了。房子里瞬间被慕绪压抑的抽泣声填满。
松望辞蹲下身,将儿子整个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慕绪乖,不哭了,爸爸在这里……回家了……”
慕绪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害怕和思念都宣泄出来。
而就在这时,松望辞眼角的余光看到——沙发上,邓绪鞠微微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投向了声音和动静的来源——紧紧相拥的松望辞和慕绪。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总是显得空洞或涣散的眼睛里,此刻却凝聚着一种……全然的、冰冷的专注。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被打扰的厌烦,而是一种高度紧张的、如同精密仪器锁定目标般的观察。他的身体比平时更加僵硬,抱着玩偶的手臂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在“看”。
用他全部复苏的、却依旧扭曲的感知系统,在“分析”眼前这幅景象:剧烈的声响(哭声),剧烈的动作(拥抱),以及松望辞全部注意力被另一个生命体完全占据的状态。
这对邓绪鞠的系统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超高强度的、且与既定“程序”和“引力场”完全不符的“数据输入”。
慕绪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小声的抽噎。他从松望辞怀里抬起头,红通通的眼睛四处张望,然后,他看到了沙发上的邓绪鞠。
“哥……哥哥?”慕绪的声音还带着鼻音,有些怯生生的,但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久别重逢的、掺杂着不安的欣喜。
他下意识地想从爸爸怀里挣脱,朝邓绪鞠的方向迈了一小步。
就在这一瞬间,邓绪鞠做出了回来后的第一个明确反应——他猛地转开了头!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丝风。
他将脸深深埋进怀里“佩佩”玩偶的绒毛中,只留下一个紧绷的、拒绝的背影。
那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过载下的紧急避险。
那持续不断的哭声、突然的靠近意图、以及松望辞注意力被彻底转移的状态,可能超过了他目前能处理的感官和情感负荷上限。
慕绪被他这个反应吓住了,僵在原地,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哭出来。
“慕绪,”松望辞立刻将儿子拉回身边,声音尽量平稳,“哥哥有点累了,我们让哥哥安静一会儿,好不好?爸爸带你看看你的房间,你的玩具爸爸都收得好好的。”
他必须立刻将两个“刺激源”隔开。他抱起慕绪,快步走向儿童房,同时用身体尽量挡住慕绪可能投向沙发的视线。
将慕绪安顿在房间里,用他熟悉的玩具和绘本分散注意力后,松望辞才轻轻退出,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走回客厅。邓绪鞠依旧保持着那个埋首玩偶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但松望辞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仿佛在抵御着无形的压力。
松望辞没有立刻靠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稍远一些的餐桌旁坐下,静静地等待,让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过了很久,也许有十几分钟,邓绪鞠紧绷的肩膀才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一点点。但他仍然没有抬起头。
直到晚饭时间,松望辞将饭菜摆好,去儿童房哄着情绪稍微稳定但依旧蔫蔫的慕绪出来吃饭时,邓绪鞠才终于从玩偶里抬起了脸。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神里有未褪尽的空洞,以及一丝残留的、冰冷的疏离。
他没有看慕绪,也没有看松望辞,只是机械地走到餐桌旁他的固定位置坐下,拿起筷子。
慕绪被松望辞抱着坐在高高的儿童餐椅上,怯生生地偷看着对面的邓绪鞠,不敢说话。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邓绪鞠吃得很快,很机械,吃完立刻放下碗筷,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自始至终,没有看慕绪一眼。
慕绪看着哥哥紧闭的房门,大眼睛里充满了失落和不解。
松望辞的心沉甸甸的。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邓绪鞠没有崩溃,没有失控,但他用最彻底的“回避”和“冻结”,筑起了一道更高的冰墙。而慕绪的归来,就像一股强劲却不知所措的暖流,不断冲击着这道冰墙。
冰与火的交锋,在这间寂静的房子里,无声而激烈地拉开了序幕。
松望辞站在中间,左手是急需温暖却可能被冻伤的小火苗,右手是刚刚解冻却可能被暖流冲垮的冰棱。
他必须找到一种方法,让暖流既不至于熄灭,又能温和地融化冰棱,而不是引发剧烈的崩塌。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