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泽若重》酉拾

69、棠棣其意 要如何教导

　　午后，谢梓收到一封飞鸽传书，长乐和归阳选了三个地方，来信中有简略的地势勾勒和介绍。

　　谢梓指了第三个地方给长宁，让她传信过去。

　　这个地方地势高，周围空旷，且与前往西境的官道相近，方方面面都很合适。

　　长宁看着谢梓指的那个地方，道：“殿下，此地距离开阳稍远，人在城中，怕是只能看到，听不到。”

　　“无妨，就这个，还有宫里呢。”谢梓在纸上点了点，“长宁，我想送他一程。”

　　长宁闻言再未言语，依着谢梓的意思落了笔。

　　谢梓看过无误后并未将信条交给长宁，而是自己小心的将信条卷束好塞进信筒，双手轻拢着信鸽出了殿门走到廊下。

　　双手张开的那一刻，信鸽失了束缚当即展了翅，却并未飞走，仿佛刚才的展翅只是为了舒展舒展筋骨。
　　就那么在谢梓掌心转了个圈，又转了个圈，痒痒的，带着不易察觉的细微痛意，一双黑豆豆似的眼睛看着她。

　　以前看话本子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主角有通灵之能，可以感知动物的情绪，甚至可以对话。谢梓自然没有这样的异能，她甚至不能洞察道这双眼睛里的内容，连自己的倒影都看不到。
　　胳膊带着手掌微微下落，又用力往上一托，信鸽展翅脱离，转眼间便已飞向高空。

　　“这鸽子今日是怎么了，以往从不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形。”长宁疑惑道。
　　谢梓将手举在眼前，五指张开，目光与日光相错，她笑言：“许是太喜欢我了。”

　　内侍来报，有禁卫在外求见，称北将府给兴业宫送了封信，询问是否需要接收递交。
　　谢梓点头道：“本殿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人没了踪影，才又对旁边的长宁说：“你跟着去，看看什么情况。一会直接到西殿找我。”

　　长宁原本准备离开的步子顿住了，“殿下，小殿下不在西殿，去思齐殿上课了。”
　　相顾竟如此好学了，平日里总是插科打诨的不想去，能少去一会是一会。
　　这两日他忙碌后武卫选拔一事，昨日回到兴业宫时一进亥时，谢梓想让他多睡一会，今晨便让人去向太傅告了假。
　　“比平日早课晚了一个时辰，小殿下过来时，殿下正同两位给事大人议事，他便没有进去，直接去思齐殿了。”长宁继续解释道。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谢梓不知道谢弈为何突然如此勤奋，她是欣慰的，只是这欣慰中泛动的怅然她难以忽视。

　　到思齐殿的时候，太傅正讲到常棣篇。
　　谢梓听这一篇的时候还没有相顾的年纪，那时候她想要个弟弟妹妹。

　　她没有进去，就那样靠着窗在廊下静静的听着。
　　曾经的思齐殿只有她一个人，就如同现在的相顾一般，上座的太傅会换，但下面的始终是一个人。
　　待相顾到了年纪，来到思齐殿的时候，她已经去鹿定书院很久了。

　　下学的时候，会有人等在殿外，可能给她带着小暖炉，拿着小零嘴，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准时等在殿外，为她撑伞，替她遮阳。
　　“殿下。”
　　长宁长平一般都是这样，会唤她一声，接过她手上的东西，跟在她身侧。长喜长乐话就多的多了，会在她身边打圈。

　　“殿下？”
　　谢梓一恍神，这才发现不是回忆里的声音，长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正站在廊外。

　　“怎么是你过来？”谢梓边走边问。
　　长平答道：“小殿下先前说想吃鱼羹，长喜在小厨房呢。”

　　一到殿门口，谢弈的身影就追着声音蹦到了殿外，“阿姐！”
　　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全部塞给长平，抱住谢梓的胳膊，撒娇道：“阿姐，你都好久好久没有来接过我下学了。”
　　“是阿姐不对，以后阿姐每天都陪你习字看书可好？”谢梓笑着捏了捏谢弈的耳朵。
　　“真的？”谢弈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追问着，“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谢梓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指头，“阿姐给你保证。”
　　“太好了。”谢弈蹦跳着拉着谢梓就要往外跑，“阿姐，我们快回去，吃鱼羹。”

　　谢梓跟着他往前了几步，捏了捏拉着她的手，前面的人当即会意的停下了步子，回头看向她。
　　“阿姐还有点事，相顾先回去，然后在停鹤堂等我好不好？”谢梓温声细语道。
　　谢弈偏着脑子，看样子是在思考，“唔...那我等阿姐。”
　　“长喜肯定算着你下学的时间盯着鱼羹出锅，回去晚了就不好吃了，相顾不是说过嘛，要尊重食物。”

　　谢弈本有些犹豫，但见谢梓神色，猜到她确有要紧的事，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捣乱的，他懂。
　　待谢弈离开后，谢梓才回身看向后面的思齐殿，视线恰巧与站在窗边往外望的人正撞在一起。

　　谢梓踱步进殿，那人仍旧站在窗前。

　　“齐太傅，好久不见。”谢梓先一步开口，抬手揖礼。
　　窗前的人这才堪堪收回视线，谢梓往外看了一眼，目光的落点，是谢弈离开的方向。

　　“殿下礼重，老臣怕是受不住。”
　　“我也曾受教于太傅，如何能受不住。”

　　齐太傅捻着胡子没有说话。

　　谢梓开门见山道：“不知近来相顾课业如何？”
　　齐太傅道：“小殿下性子静了不少，长进不小。”

　　谢梓点了点头，“方才听太傅讲到常棣篇，很是怀念。当年，这篇文章也是太傅教给我的。”
　　齐太傅捻胡子的手一顿，“年纪大了，不记事了。”说着转身离开了窗边回到了书桌后落座，手上开始收桌上散开的书籍。
　　谢梓跟上去在对面的位置落了座，“那我提醒一下太傅，当年，我学这篇文章的时候四岁。”
　　齐太傅打哈哈道：“殿下天纵奇才，学得快。”

　　谢梓也不跟他兜圈子了，径直道：“当年，我的课业安排都由父皇过目审核，自有其理，我希望我六岁的时候在学什么，相顾六岁的时候就学什么。”
　　“可......”齐太傅言语踟蹰。
　　“相顾脑子如何、心性如何我清楚，齐太傅圣贤书读了半辈子，应该更能洞悉才是。”谢梓看他半天没有下文，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可小殿下如今学的内容陛下也是知道的。”齐太傅依旧对着书桌忙碌。
　　谢梓无甚意外，反问道：“父皇定的，还是太傅定了给父皇过目的？”

　　书桌上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但齐太傅并没有回答谢梓的话，而是将刚才不知道从哪本书里翻出来的一张纸递到了谢梓面前。
　　谢梓就着对方伸出来的手瞥了一眼，是谢弈的课业安排，上面有御批的“准”。
　　她将纸张接过了，并没有细看，直接折起来揣进了袖兜里，“看来是太傅定的。”

　　齐太傅显然对谢梓的这个行为没有预料，却也没办法反驳她的话，课业安排确实是他定的，却也是按照皇帝的意思定的，递上去的时候皇帝看都没看，直接准了。

　　“方才的意思我表达的很清楚，希望齐太傅同其他两位太傅商量一下，拟个新的出来，送到停鹤堂。”谢梓直接安排到。

　　齐太傅推拒道：“此事还需秉明陛下定夺。”
　　谢梓从善如流道：“太傅如何尽职是你的事，你自可去秉明父皇，本殿等着父皇召我去勤政殿同太傅探讨。”

　　“许久不见，殿下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齐太傅当有其功。希望明日在给事中的奏疏之前本殿能先看到齐太傅的。”

　　兴业宫，停鹤堂。

　　谢梓到的时候谢弈没有在，但他的东西已经摆了好几处。

　　“相顾呢？”谢梓问一旁整理的长宁。
　　“小殿下去西殿拿东西了。”长宁笑着答道，“说是方才过来的时候忘记拿殿下为他准备的小靠枕了，他读书习字万万缺不了这个，已经带着长平长喜兴冲冲的跑了好几趟了。”
　　谢梓扶额，“这是打算将他的书房都搬过来吗？”
　　长宁摇了摇头，“那不会，那些话本子，小殿下肯定一本都不会拿过来。”
　　“好啊长宁，你这话到底是在取笑相顾还是在取笑我。”
　　长宁见好就收，“那要奴婢去跟小殿下说一声吗？”话是这么说，但手里的活没有停，看不出来一点挪步子的意思。
　　“算了，由着他折腾吧，想搬什么就搬什么，按他自己的心意布置，后面学习的时候有动力一些。”谢梓随手翻看着，心中感叹，还好地方够大。

　　“殿下，北将府送来的信在你的书桌上。”长宁见谢梓迟迟不问，主动说道。
　　“说了些什么？”谢梓问。
　　“信封上是张公子的笔迹，奴婢便没有打开。”长宁顺着说道。

　　两人说话的功夫，谢梓已经将信封拿在手里端详了。
　　上面确实是张衣阳的笔迹，内容却与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兴业宫承泽殿下 启】
　　【北将府 敬奉】
　　很正式，带着身份。

　　说起来，张衣阳似乎没有给她写过私信。
　　第一封，竟是这样的。
　　其实也没什么不对，宫外的信送进来，要经手的人太多了，任何授人以柄的可能都不应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