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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推心置腹 到底有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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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宫外传来消息,皇帝派聂言去了工部。
聂言现场检查后,传下了皇帝的旨意,命工部加快进度,务必在初六正午之前,较之原本的需量多制作一倍。
消息传进宫的时候,谢梓刚从殿顶正脊上下来,准备上手试新锻的刀,这次感觉还是被身体的重量拉着掉下来的,但还好,这次脚底下稳稳的。
谢梓命人唤来夏月,交代她前往工部慰问匠人,并传令完工之后人人有赏,又安排长乐和归阳一起出宫去西郊。她自己则带着长宁回了澄心堂,手里握着那把她新得的刀。
“真是太好了,父皇此令一处,本殿便不必再做取舍了。”谢梓没有将刀放回刀架,而是直接拍在了桌子上,铁器敲在木头上撞出闷闷的响动,她一边将束起的袖摆放开一边往座椅走去,语气愉悦,“父皇总能知我所想,昨日还在烦扰,此刻便已经迎刃而解了。”
“殿下,是否需要将兴业宫的人都查探一番?”长宁拾起桌上的刀安置回刀架,恭敬询问。
谢梓显然来了兴趣,“哦...那依你之间,应该从何处查起?”
长宁倒了杯茶放在谢梓手边,转身跪地,“自然该从奴婢查起。”
“这话怎么说的?”方才出了不少汗,谢梓确实有些渴,她端起茶杯快饮,另一只手抬了抬,示意长宁起来。
长宁并未起身,跪着继续开口道:“昨日晚间殿下方才同奴婢讲过,今晨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奴婢该有嫌疑。况且既要查宫,殿下身边的人就该首当其冲,否则殿下就有偏私之嫌。”
谢梓起身走到长宁身侧,垂眸看着她,只能看到青丝齐束,谢梓原本打算伸出的手没有抬起来,她叹了口气,慢慢踱步到窗前,眺望着远处,连绵不尽的高墙楼宇,看不到尽头。
就这样沉默了不知多久,长宁觉得是她说错话了,“殿下......”
“长宁!”谢梓打断了她,“你来我身边的时候多大?”
“六岁。”长宁答。
“是啊,六岁,你和长乐都是六岁,长平和长喜也是,我记得那个时候你们除了每天要陪我玩之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所以你们四个一合计,就给自己排了个顺序,这样十二个时辰,我身边总会有一个人陪着,哪怕是我睡着的时候,明明东殿有那么多内侍,你们是为什么啊!”
“殿下......”
谢梓还是自顾自的说着,“如今我十五岁,你们也十八岁了。九年前,我让长平和长喜去帮我照看相顾,你道我又是为何?”
“如今这兴业宫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眼睛耳朵,那些个朝臣哪个不是一层肚皮十个心思,长喜脑子直,好武不喜静,我能依靠的能有谁?”谢梓说着情不自禁,手将窗框拍的啪啪响。
一听到拍木头的声音,长宁“噌”的一下就从地上起来了,快步走到谢梓身边,将她的手从窗框上捧到手心,细致的查看,“殿下,虽然现下毒已经解了,但你的身体尚在调理,如此磕碰还是要尽量避免。”
身中“融血”的时候,谢梓只要稍微磕碰的重一些,磕碰的地方就会严重充血,仿佛薄薄的一层皮兜着一泡血,很是骇人,当月毒发的频率也会变快。
谢梓用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笑道:“没事儿!”
“殿下!”长宁着急跺脚,又拉过来看了看,才面平声平道:“热水应已备好,奴婢先去准备。”
“记得让人备轿。”
长宁对此有些意外,谢梓在宫里各处行走从来不乘轿,“备常轿还是仪仗轿?”
常轿如同常服,仪仗轿便如朝服,两者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常轿即可。”谢梓略一思索道,毕竟能不能用到还不一定,仪仗轿装的有点大了,过犹不及,容易让人印象不好。
谢梓也没有在澄心堂这边耽搁,回寝殿沐浴更衣前,她还得先去前面停鹤堂一趟。她到的时候边宁已经候在廊下,她便也没进去,直接开门见山道:“如何?”
“程大人今日已经到任,如殿下所料,原吏部侍郎严白在吏部经营不浅,程大人的差事受到一些阻力,但殿下不必忧心,程大人在其中周旋的挺自在的。”
这人还真是处处有惊喜,后来的程自若与礼部戒堂初见的程自若一直出入,难不成他当时不仅仅是为了给盛璟鸣不平,本身就存了挑衅自己的心思,“说说。”
“属下观今日程大人在吏部行事,不像是高门侯府养出来的贵公子,倒有几分市井智慧在。”
这谢梓不算意外,据说那位继恩侯很是宠爱自己的嫡子,只是奈何实在是扶不起来,程自若纵然如今得了看重,也不过是利益驱使,曾经在侯府里大约有过一段艰难求生的岁月。
她突然想起程自若在吏部戒堂时说过的一句话:我是读书人,手指清白落得是治世之语,手上沾血的是医者父母心的大夫。
在自己问他杀过人没时说的。
当时她无暇顾及,如今想来,这话显然有问题。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与杀人第一时间联系起来的会是大夫?
谢梓依然没有深究,但心里留下了一个疑问,转而问道:“严白呢?”
“与往常一般无二,与程大人在官署里打过一个照面,同僚之间正常的打招呼,没什么情绪。”
“他倒是能稳得住,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一切妥当,随时可以行动,就等殿下吩咐。”
“那便今日吧。”
勤政殿前的高阶之下,谢梓还未及下轿,便听到了聂言的声音,“殿下且慢。”
谢梓自然不会端坐高位等着,待轿子一落稳,她便迎了上去,也就是两步路的距离,“承泽特来谢聂公公。”
聂言没接谢梓的话,径直道:“陛下知道殿下要来,有一句话给殿下。”
“承泽听旨。”谢梓后退一步。
聂言阻止了她后面的动作,道:“不是旨意,是家常话,这句也是陛下的原话。自己所需,既能周全,便不要权衡取舍,这是陛下给殿下的话。”
“劳公公替我谢父皇隆恩。”谢梓郑重道,无论受了多少恩宠,这种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胸腔里的汹涌的热意。
“还有一事,今日休朝,陛下有令,所有人一概不见。恰逢兵部尚书请见,陛下的意思是让殿下处理一下。”
谢梓点头表示知晓,这个流程,如今的她已经相当熟练了:“那我便回停鹤堂等着了。”
一直分着眼神的聂言突然道:“人来了,殿下。”
谢梓坐在轿撵上,比聂言看得远,自然也看到了,她本打算当没看到,可聂言开口了,她便不能不管不顾的直接离开。
兵部尚书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承泽殿下,但人那么高高的端坐着,他自然也远远看到了,朝聂言点头示意算是先打了招呼,向谢梓拱手见了礼。
谢梓同他言语客套了几句,却并未让人落轿。
“齐大人,陛下口谕,一应事务由殿下决断。”见齐封义朝自己过来,聂言适时开口道。
“这......”
谢梓看不到齐封义的神情,但只是一个侧脸,她便看明白了这位兵部尚书的欲言又止,“长宁,回宫。”
“齐尚书是打算抗旨?”聂言不咸不淡的问,好似出口的只是家长里短的闲聊。
齐封义自然连连否认,“陛下的意思,满朝文武谁看不明白,只是此事事关将军府张衣阳,不知......”
后面的话齐封义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陛下口谕,一应事务由殿下决断。”聂言没有接齐封义的话,只是又将皇帝的口谕重复了一遍。
到底是武人出身,谢梓这边刚入停鹤堂,齐封义便也到了。
有了方才勤政殿阶下的一遭,谢梓以为这人会跟自己先拉扯一番,谁知他一开口便直奔主题,“殿下,将军府张衣阳所递择仕封,弃秋试,选择了前往西境青昆军入伍。”
“武举不比文试,历年过春闱者,选择外任入伍的都比应秋试的多,此例有何特殊之处?”
“张家一直固守北疆,入伍西境军是否不妥?”
“有何不妥?”
非要说不妥,其实没有什么不妥,只是人人都认为未来张衣阳是要承袭羽令,统帅北境九城的,既如此,投军自然也该是北境军才是。
可若真要论起来,这些话怎么措辞都觉得哪里不妥,齐封义确实没想到承泽殿下对于这封择仕内容会如此没有反应,倒让他先前想好的很多说辞没了用武之地,只能淹死在嘴里。
齐封义没有答谢梓的话,试探道:“过春闱入伍者需授官,不知此人的官职该如何任?”
“齐大人任兵部尚书几载了?”
齐封义又哑了。
谢梓继续道:“三日择仕期已过,择仕外任的学子名单及拟任的官职,明日就应该交到门下署衙,眼下应该是兵部正忙碌的时候,怎么齐尚书这么清闲?”
齐封义依旧哑着,但眼前这个端坐上位的少女此刻似乎跳出了那个恩宠娇养的公主躯壳,以另一种方式逐渐清晰起来。
公主掌权,也许并非那位随性君上的一时之念。
齐封义被自己这个突然升起的念头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