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泽若重》酉拾

67、吏员转官 承泽迈出的

　　“殿下当真要推行此政？”
　　谢梓刚走进停鹤堂，本还坐着吃吃喝喝一派闲适的人就捏着手里的点心迎来上来，开口便是询问，语气郑重。

　　“怎么，程大人觉得不妥？”谢梓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灌了下去，又倒了一杯，慢悠悠的嘬着晃回座上倚靠着。

　　“咳咳咳。”
　　转个身的功夫，方才一直跟在谢梓身后的程自若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脸都涨红了。

　　谢梓实在想不明白程自若这么大个人，就这么一会她没看在眼皮子底下，怎么就能把自己噎成这样，“快给自己看杯茶，冲一冲，冲一冲。”

　　程自若这会压根说不出来话，一边冲谢梓摆手一边在自己胸前拍打着顺气。

　　“长宁，帮帮程大人。”谢梓冲外面喊了一声。

　　长宁一掌推出拍在程自若后背中心。只见程自若身子往前一弓，脸上肿胀的红缓缓下退，人终于是站直了。

　　程自若一能发出声就急迫道：“殿下，不是妥不妥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最起码当下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当下？”谢梓把玩这手里的茶杯，语气玩味道，茶水溅到手上也混不在意。

　　“殿下初涉朝局，代理国政......”程自若解释道，看起来有很多话要说。

　　谢梓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眯着眼睛穿过杯沿觑着不远处的程自若，打断道，“时机...不妥啊，这确实是个问题，都说成事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那依程大人所见，何时才能等到得行此事的三者合一？”

　　“殿下，我们从哪里开始干？”程自若转了话锋，语调里不含任何谄媚曲迎之意，只是不含起伏的陈述。

　　谢梓闻言轻笑出声，“时机妥了？”

　　“臣仔细想过了，殿下要行的事，根本没有妥当的时机，既如此当下便是最好的时机，趁着还有人兜底镇压。”

　　“你倒是会找靠山。”谢梓出言称赞道。
　　“殿下哪里话，你就是我的靠山啊！方才字字句句的承诺，我可记得呢”

　　谢梓不置可否，但她心里很清楚这或许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依仗和底气。

　　今上是个对朝臣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的主，纵使当殿撞柱、血溅朝堂，他会做的也只是给大臣的家属一笔不菲的抚恤金，断不会更改自己，若是此人有直系子嗣在朝，也会被夺官削民。
　　谢垣当皇帝的准则是，我给你高官厚禄、锦衣华服，让你权柄加身、受人跪拜，是让你给百姓办事、安稳天下的，不是让你规训他，跟他叫板的。
　　有空撞柱死谏，不如扛起锄地去犁地，还能多收点麦子。

　　“我要知道如今的官制体系下，吏职都有哪些，具体负责什么事项，俸禄几何，分为几阶如何调动，以及最重要的我朝现在各类吏员的数量。”谢梓一边思索一边说，“目前我想到的就是这些，奏疏你也看了，还只是一个框架雏形，需要填充落实的内容非常多，所以在整理的过程中，你觉得有必要的，都可以加进去。”

　　程自若吐槽道，“殿下的差事还真是一件比一件耗人。”语气里倒没什么不满，全是调侃。

　　“程大人年轻力壮，正是拼搏的年纪，就当能者多劳了。”

　　程自若突然郑重道：“殿下当真想定了？”
　　“不然呢？”谢梓老神在在的反问。

　　“不可否认，殿下此举若成，受惠的是千千万万的匠工技人，甚至是读书人，可官、吏之别，各行其道已久，这不是简单的旧制二字，这是千百年来，数个王朝更替都不曾被动过的尊卑高下之别。”

　　谢梓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还有呢？”

　　“千百年的规训，殿下骤然去动，必然会朝堂动荡、社稷不稳的。”程自若苦口婆心道，“殿下根基未稳、威信未立，说句僭越的话，纵使有春继院前那一番剖白，殿下女子之身参政议事，亦多有蜚语非议，只是碍于陛下没有发作出来罢了。”
　　“殿下当务之急既要有所建树，也要收拢朝臣之心，而不是由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去跟朝臣叫板，告诉他们那些他们瞧不上的流外官，甚至流外之外的，都有机会要和他们穿一身袍子、使一个身份了。”

　　“程自若，你思量的都很对，考虑的也很周到，也是确确实实为我着想，我谢梓感谢你，这份用心我也记下了。”

　　“我既坐了这个位置，担了这份责任，就会去做我认为对的事，我不需要青史留名，亦不在乎当世之人如何评说。这无关乎我是女子，谁不愿意，尽可以将我拉下高位。说实话，及笄礼后，我一直等着朝中那些御史言官向父皇谏言，可一个冒头的都没有，可见那些礼仪规矩并不是他们愿意舍弃一切捍卫的。”

　　“程大人，江山社稷的根基从来都是天下百姓，我未做过寻常百姓，并不能完全明白他们心中所想，但有两点，私认为肯定是有的，吃饱穿暖，有房有舍是所有人期盼的，跨越阶层则是想想却又不敢想不让自己去想的，谁都想成为人上人，没有人应该一直是人下人。朝廷需要胸有韬略、锦绣才华的官，亦需要一技之长、工于实践的官，大钺这个庞大的巨兽能够生龙活虎靠的不单单是朝堂之上那些唇枪舌战的官员。”

　　“况且只是打通顶板，搭建通道，又不是均升，能者居上而已。”

　　“是臣小瞧了殿下。”程自若跪伏在地，“说托举我是不够格的，程自若愿追随谢梓，贡献绵薄之力。”

　　“光是追随怕不够，恐怕还得当盾。”谢梓扶起程自若，“那些人说嘴不到我面前，你是我倚重的，难免被针对孤立，甚至打击报复。”

　　“甘为殿下马前卒。”话一完，程自若语气一转，轻松道，“殿下不必担心我，我自有说话处。”

　　这话让谢梓想起她先前吩咐过的一件事，她看着程自若自得的样子，眼底酝起丝丝逗人的兴奋，“说来，本殿原以为你昨日就该请见入宫的。”

　　“此事说来，臣得谢殿下。”

　　程自若的回答让谢梓有些意外，也让她在一瞬间对这个人有了新的认知。
　　戒堂初见，他便因科考可能累及盛璟功名对她言语相刺，后来服软讨和大概是因着钺庙及笄觉得自己回宫后会大权在握，唯恐影响盛璟仕途。怎么看两人都是知交至友，当有刎颈之谊，最起码程自若对盛璟是。

　　谢梓语带好奇道：“不怪本殿不择手段、以权相胁？”

　　“盛璟是有大才之人，不该屈居一隅，乾盛殿才是他该站的地方。作为朋友，我尊重他的选择，但也为他可惜，我不是没想过当坏人，但盛璟不是结果摆在面前就接受的人。”
　　“盛璟是因事作出的选择，并非因自己的理想所向而选，那里便不该是他的选择。”
　　“殿下解决了盛璟心系之事，让他能够留在开阳，我诚心感激。未来的殿下也会感谢现在所做的决定。”

　　谢梓语气不明，淡淡道：“结果导向，程大人很清醒啊。”

　　“殿下是在讥讽我？”程自若反问道。

　　“这误会就大了，本殿是在夸奖你。程大人，保持住。”谢梓善解人意道：“方才的差事要看的卷宗档案可不少，不如本殿安排他去吏部协助你一个月如何？”

　　“臣确实很想和盛璟共事朝堂，但也不急着几个月。”程自若语重心长道：“殿下，这种玩笑会要命，对自己看中的苗子还是需要悉心呵护的。”

　　“程大人说的在理，盛璟作为待应秋试的学子，吏部这种地方到底招眼了些，是本殿考虑不周。那就只能你多辛苦了，若是在吏部相到合适的帮手尽管说，调派给你。”

　　看着弓身退出去，挺拔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谢梓突然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残忍狠心的人，可每个人的成长都有独属于自己命运的难关，几句酸话算什么，有些人注定了就是要在言语刀锋中踽踽前行的。

　　第一日快结束了，盛璟，你可千万不要让本殿失望啊，毕竟找一个这么合适的人不容易。
　　谢梓觉得她大概有些言出法随的本事，长宁进来禀报，盛璟在宫门求见，已经被她挡回去了。
　　长宁说，盛璟没有追问，也没有说要等着召见，她说了今日殿下是忙，无暇见他后，盛璟回了一句多谢姑娘便离开了。

　　“有没有和程自若碰上？”
　　“当是不会，从宫门到兴庆宫尚有段距离，奴婢是快到殿门的时候碰见的程大人。”
　　“行，明日盛璟不会来，你不必再在此事上分心，专心盯着工部那边的差事，抓紧工期，切不可耽误吉日吉时。”
　　“殿下放心，今日奴婢刚去看过，殿下所需，再有明日一天，便可全部准备妥当。工部的大人建议，趁晚间夜凉之时搬运更为妥当。”

　　谢梓也为此事头疼，迟迟没有想定，“长宁，你觉得宫里好，还是城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