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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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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繁秋出现在西临这件事,闻觉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对方是来找他的。
“丛昭?”听到这个名字的闻觉一怔,立马否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闻觉于四年前的某个冬日得知丛昭的死讯,他为了寻找闻昭而设立的搜救队伍在一个渔村找到了丛昭的遗物。
为此闻觉亲自去了一趟渔村,怕人多显眼,他独自扮成写生青年去村里住了两天。村里住的大多是老人和妇女,青年早出晚归,出海打鱼,再送去集市贩卖。
闻觉嘴甜脾气好,很快就和村里人打成一片。老人妇女坐在一块儿就喜欢东拉西扯,闻觉坐在里面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抛出话题,引着人往下说。
“你家乐乐高烧好点不啦,小孩子发烧要多注意,是会死人的啦,之前王姥捡回来的那个小男孩不就是发烧烧死的,真是可怜呐,看起来就比你家乐乐大几岁。”
“呸呸呸!我家乐乐才不会烧死嘞,你别瞎说。”女人嫌晦气,剁了两下脚,连忙说道。
老人笑着赔了个不是,继续回忆:“我记着王姥捡回来的那个小孩,身上的东西贵得嘞,当时大家都以为她活了一把年纪,捡了个有钱人家的小孩,要发财嘞,结果没多久那小孩子就病死了,可惜咯可惜。”
闻觉表情僵了一瞬,适时开口:“王姥是谁?”
“王姥这人,脾气怪得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个人天天待在屋里,你在这边这么些天她就没出过门。说来她一个人也可怜,身边没个一儿半女,前段时间腿拐了还是村里几个好心丫头去照顾的。唉,我家老二不忍心,每隔半个月就给她送点吃的去,怕她饿死了。”
闻觉默默听完,不动声色地打探出王姥的住所,傍晚拎着两条鱼登门。老人家脾气古怪,透过门缝往外瞄了一眼,见着陌生面孔不肯开门,用方言骂了一句,叫他别再来,这里不欢迎他。
后来闻觉每天都来,今天提条鱼,明天提点肉,他不敲门,就坐在门口干等。三四天过去,王姥见他来怒气冲冲地将门推开,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闻觉拿出丛昭的照片,递到老人眼前:“您以前捡回来的那个小孩,是我弟弟,我想问问关于他的事情。”
王姥看了一眼照片,握着门的手紧了紧,在闻觉以为她要让自己进门时老人家拿起木棍将人赶了出去:“这人我不认识,我也没捡过什么小孩,赶紧走,别再来我这里招惹晦气。”
“我就是一个老不死的,没儿没女,养不起这么金贵的小孩,不要再来为难我一个老人家了,让我过一下安生日子吧。”
闻觉蹙眉:“之前有人来找过你?”
“我不知道!”王姥抄起棍子,“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打过去了。”
王姥浑身颤抖,呼吸似乎都变得艰难。闻觉别无他法,往后退了半步:“不好意思,奶奶,您别生气,进屋吧。”
隔天闻觉提着做好的饭来了王姥家,毫无意外吃了闭门羹。他不恼,在门外坐着,慢慢吞吞地说:“奶奶,他真的是我弟弟,头发很软,鼻尖上有颗痣。他很喜欢螃蟹,很喜欢海鲜,娇滴滴的,脾气有点差,但心不坏。”
“以前每次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就跟在我身后,一直叫哥哥,说哥哥给我买这个,给我买那个。他很黏我,我给他什么他都要,我房间的娃娃全被他拿走了,堆了一床,也不嫌挤。”
“他失踪后我们找了他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前段时间搜救队的人说在这里发现了他走失时穿的衣服,很旧了,我都认不出来颜色。”
“我家里人都很想他,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在外面,所以我真的很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怎么样了,想带他回家。”
许久,王姥开了门,递给他一条红绳,上面镶了一块鱼状的金子——是梁笙送给丛昭的周岁礼。
“这是他的东西。”
闻觉指腹摩挲着红绳,点点头:“是妈妈买给他的。”
王姥:“我在岸口的破船上捡到他的,他浑身湿透,冻得僵硬,但还有气。我把他带了回来,给他吃了药,再喂他吃了点东西。”
“他那个时候烧得迷迷糊糊,不知道怎么来的这里,也不记得之前的事情。我去镇上抓了一把药,喂他吃了好些天他才好一点,能开口说话了,一直叫哥哥,说想哥哥,后面又说讨厌哥哥。”
“我看他气色好了点,带他去镇上买了套新衣服,回来的路上可能受了风,又烧了起来。那次烧得特别严重,吃什么药都不管用,我背着他去镇上的大夫家,还没到人就没了。”
王姥叹了声气:“之前还有人来村里找过他,说是自己的儿子,不小心走丢了。那个男的给了村里人钱,找到我,问我要人,我说我不认识,让他别再来了,那天晚上他就找人把我的房子拆了。”
“您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王姥摇摇头:“过去太久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认不认得,但是说肯定说不出来了。”
后来闻觉拿着照片给王姥认,老人家坐在灯下看了很久,指着丛家合照最边上的男人,肯定道:“是他。”
丛方,丛家老幺,丛妤声的弟弟,两个月前因债务问题被悬赏通缉,下落不明。闻觉回首都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托祁嘉泽秘密找人,他不想打草惊蛇,也不想被闻昱明知道。
丛方被找到的时候断了一只手,见到闻觉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承认是自己拐走了丛昭:“本来想绑了他坑你们一笔,没想到这小子身体这么差,得了传染病,我好心带他去治,结果呢,他跑了。能怪我吗?是他自己要跑,没准乖乖跟着我现在还好好地在闻家做小少爷呢哈哈哈哈哈。”
“你别在我面前装,他根本不喜欢你,没见得你对他有多好,你们闻家人就是这样,假惺惺,恶心!”
丛方被关进了精神病院,祁嘉泽办的,他没有问闻觉为什么要瞒着闻家人,只是拍了拍闻觉的肩膀,说想喝酒的话叫我。
王姥没有钱给丛昭买墓地,更没有听村里人的话把他埋去后山:“城里人,金贵,还是个小孩子,后山太偏,我怕他一个人害怕。”
骨灰被埋在沙滩下,王姥说丛昭喜欢在海边抓螃蟹,潮落时沙滩上会有很多螃蟹陪他玩。
闻觉走到王姥说的地方,他捡了一根树枝,在沙滩上画起螃蟹,涨潮时水流冲散痕迹,他便重新画过,如此循环往复至第二天清晨才离开。
陶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鼻尖淡淡的咖啡香气让闻觉回过神,他听到繁秋的声音:“丛家人亲自上门说的。”
“闻昱明有意隐瞒,更详细的情况我无从得知,但我想,你亲自回去一趟会比较好。”
闻觉当即订了回首都的机票,晚上就飞,他看向与自己搭乘同一班飞机的繁秋,问:“你不去见见他吗?”
“远远见过几次,”繁秋垂下眼,嘴角习惯性带出一点弧度,“正式见面留到下次吧,我不想打扰他在西临的生活。”
闻昭收到闻觉的信息后很快打了电话过来,闷闷的电流声在耳边萦绕,闻觉过了很久才听到他的声音:“你要走了吗?”
“嗯,发生了一些事情需要我去处理,”闻觉下意识保证,“过两天就回来,你好好复习,不要分心,想我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闻昭说。
闻觉从话里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笑着问:“怎么啦,不想我走吗?放心,很快就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礼物和好吃的。你乖乖上课乖乖复习,我每天都会和你通电话。”
闻昭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从他间歇性的沉重呼吸声中闻觉得出猜测,但最后他只留下一句:“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后繁秋淡淡开口:“不和他说明一下情况?”
闻觉收起手机,脸上的笑意散去:“他不太喜欢我提家里的事情,而且期末了,他的事情很多,我不想再让他烦心。”
落地首都后闻觉没有回闻家,去公寓里补觉,他拍了一张床的照片发给闻昭,说现在要休息,醒来再给他发信息。
上午九点,闻觉去了闻家,梁笙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了,抱着他说了好一阵的话。闻觉没忘记此行的目的,问道:“丛家人说什么了。”
梁苼有些错愕:“你知道了是吗?”
闻觉没有说话,用沉默当作回答。梁苼肩膀垮下来,脸上藏不住疲惫:“丛越说他知道昭昭在哪,要我们拿城西的那块地去换。”
“他做梦。”
“但是我真的看到昭昭了,他给我们看了照片,”梁苼语气变得激动,“真的是……昭昭。”
闻觉看完照片后联系了丛越,约他单独见面,对面犹犹豫豫不敢答应,在闻觉再三保证只有他一个人后,丛越松了口。
茶馆内,丛越穿着黑色外套,戴着一顶鸭舌帽走了进来。
“他在哪?”闻觉开门见山。
丛越不急不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我现在暂时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闻觉冷笑一声:“你想要什么?”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闻觉一把扯住丛越的领子,恶狠狠地看着他:“如果不想和你弟弟一样,就给我实话实说。”
丛越怔愣一瞬,狰狞的笑容逐渐在脸上浮现:“啊,原来是你做的,原来是你……哈哈哈哈哈但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是他自己不争气,那么重要的筹码都能弄丢!没用的东西。”
恶劣的笑容止于一个充满怒意的拳头,闻觉一字一句地说:“他不是筹码。”
丛越擦去唇角的血:“打我有什么用呢,都是因为你丛昭才会死!都是因为你!他讨厌你你知道吗?我说有办法让你消失他才跟我走的,哈哈哈哈哈这个蠢蛋,闻家这么好的靠山不牢牢抱住,自己上赶着往外逃,走了又后悔,一直哭着叫哥哥,说哥哥救命……”
闻觉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逸出,他掐住丛越的脖子,叫他闭嘴。窒息感让丛越的脸迅速涨成可怖的紫红色,血管在脸上爆开:“他叫你……咳咳,他叫你的时候你在哪呢,你不是他的好哥哥吗,你认了别人做弟弟,你怎么对得起他!”
“闭嘴。”
“嗬……嗬,”丛越死死盯着闻觉,破碎的声音带着刺人耳膜的尖锐,“你认的那个假弟弟也是一心一意对你啊……连原本要捅在你身上的刀子都愿意帮你挡。”
闻觉怔住,眼里的茫然与震惊被丛越捕捉到:“原来你还不知道啊,那我告诉你吧……要害你们的不是我,是薛廷原。他知道闻家领回去的是个冒牌货后找到我,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把你的腺体挖掉……你得感谢你那神通广大的假弟弟,消失了那么久还能突然出现在欧洲,帮你挨了那一刀……”
手心的力道在全然的怒气下骤然收拢,丛越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极其扭曲,仿若胜利般的微笑:“你的……假弟弟现在……腺体还能……能用吗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