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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市局刑侦支队的走廊里,消毒水味还没散尽,就被一股暴戾的怒气冲得七零八落。

      “你们放了我孙子!他是被人骗的!是你们抓错人了!”

      市局大院门口,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槐木棍。

      又来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中山装,脚上一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市局大厅,嘴里反复念叨着:“放了我孙子……枭枭是冤枉的……他是被人害的……”

      这是李枭的爷爷,李有福。七十六岁,独居在城西街道的老平房里。李枭的父母在他八岁时离婚,各自重组家庭后对这个问题重重的儿子避之不及,是爷爷一手把他拉扯大。老人没啥文化,只知道溺爱——

      孙子打架,他去赔钱;孙子被开除,他说是学校不好;孙子在工地惹事,他骂包工头刻薄。在他眼里,李枭永远是个“不懂事但心不坏”的孩子。

      这已经是老人第七次来市局了。

      前几次,值班民警和□□办的同志耐心解释:李枭涉嫌故意杀人,证据确凿,本人也已认罪,案件已进入司法程序,公安机关无权放人。老人不听,固执地认为孙子是“被那个姓程的孬种骗了”、“是警察没查清楚”,要求“重新查”、“立刻放人”。

      上午九点半,裴铮带着于肆年和汪锐一起下楼,准备去检察院就案件细节做最后一次沟通。

      三人刚走下台阶,李有福浑浊的眼睛猛地聚焦在于肆年身上。

      他立马就认出来了于肆年——

      之前他第一次来闹时,于肆年恰好从旁经过,他问起来了,□□办的同事不想解释太多,就简单敷衍为“局里请来协助办案的专家”。老人当时就记住了这张过分年轻、气质张扬的脸,并把“专家”这个词理解为“给枭枭定罪出主意的人”。

      “你!”李有福突然嘶声喊起来,槐木棍指向于肆年,“就是你!就是你这种人,歪歪肠子多,害我孙子!”

      裴铮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于肆年身前,冷静地说:“李大爷,这里是公安机关,请您冷静。李枭的案子已经……”

      “冷静?!我孙子都被你们关起来了!要枪毙了!”

      老人的情绪骤然爆发,长久以来的绝望、无助、对孙子可能被判死刑的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具体的泄愤对象。他认定是于肆年这样的“聪明人”设计了复杂的圈套,害了他那“头脑简单”的孙子。

      “就是你!就是你这个读书人!我孙子那么老实,都是你撺掇他杀人!你赔我孙子!”

      李有福吼着,竟然抡起手中的槐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于肆年的头脸猛砸过来!

      那棍子是老槐木的,沉重坚硬,抡起来带着风声。老人这一下毫无章法,纯粹是崩溃下的蛮力,但因为距离近,又出其不意,速度极快。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于肆年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并非行动迟缓,而是完全没预料到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会突然暴力袭击。

      他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地想要后撤,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裴铮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侧身,右手护住于肆年,左臂向上疾抬,用上臂外侧肌肉最厚实的部位,硬生生格挡住了这一记重击!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击打在沙袋上。裴铮的身体震了一下,眉头瞬间拧紧,牙关咬住,闷哼一声。

      那一棍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老人的疯狂爆发了远超年龄的蛮力。棍子砸在手臂上的瞬间,剧痛炸开,沿着神经直窜大脑,骨头都仿佛在震颤。

      但他挡得纹丝不动,将于肆年完全护在了身后。

      “裴队!”

      “裴铮!”

      于肆年失声喊道,声音里是罕见的惊慌。他看到裴铮的左臂在受击后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又立刻强行稳住。

      汪锐已经冲了过来,迅速夺下了老人手中的棍子,将还在嘶吼挣扎的李有福控制住。老人被架住,双脚还在徒劳地蹬踹,老泪纵横,嘴里语无伦次地哭骂:“你们抓我啊!把我也抓进去!让我替我孙子!枭枭啊……我的枭枭……”

      裴铮咬着牙,强忍着剧痛,但他还是先转头看向于肆年,声音因为忍痛而有些低哑:“你没事吧?”

      于肆年皱着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裴铮的左臂,又移到裴铮强忍疼痛的脸上。那一瞬间,于肆年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陌生的、尖锐的酸涩和悸动。

      他见过很多暴力场面,分析过无数伤害,但从来没有一次,伤害是为了替他承受。

      “我没事。”

      于肆年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老人的哭嚎淹没。他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裴铮的手臂,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蜷缩。“你的手……”

      “骨头应该没事。”

      裴铮吸了口气,试图活动一下左臂,立刻疼得嘴角抽动了一下,“可能需要冰敷。先去医务室。”

      控制住老人的汪锐担忧地看过来:“裴队,你怎么样?这老头TM……”

      “按程序处理吧。”

      裴铮看了一眼被架着、已然崩溃哭嚎的李有福,眼神复杂,“通知他所在的街道和社区,做好监管和安抚。案件情况,再跟他解释一次,如果他需要,可以帮他联系法律援助。但袭击警务人员……该做的笔录要做。”

      “是!”

      ————

      于肆年陪着裴铮往医务室走。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于肆年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裴铮垂着的左臂上,看着那手臂不自然地微曲,看着裴铮走路时下意识地避免左臂摆动。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裴铮毫不犹豫侧身抬臂的瞬间,挡在他身前的胳膊,以及那声沉重的闷响。

      医务室里,值班医生检查了裴铮的手臂。上臂外侧已经迅速肿起了一大片深紫色的淤青,皮下出血严重,碰了一下,坚硬发热。

      “还好,骨头没问题。”医生松了口气,开始准备冰袋和活血化瘀的药膏,“但软组织挫伤很严重,这一下打得够狠的。裴队,你得好好休息几天,这只手最近别用力,定期热敷,把淤血散开。”

      冰袋敷上去的瞬间,裴铮倒吸了一口凉气,肌肉紧绷。

      于肆年站在一旁,看着医生处理,看着裴铮忍痛时抿紧的唇线和微微跳动的太阳穴。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又来了。

      “你其实不用挡。”于肆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会躲,而且,那一棍未必能打中要害。”

      裴铮抬起眼看他,因为疼痛,眼神不像平时那么锐利,他打趣道:“本能反应罢了。不过就你这细皮嫩肉的,万一打到了估计要疼好几天,我这皮肤糙,过两天就好了,而且,于博士可是拿胶头滴管的,受伤了能得了吗?”

      于肆年沉默。

      医生处理完,因为有事就叮嘱了几句离开了。

      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还疼吗?”于肆年问,目光落在那个肿起的淤青上。

      “好点了。”

      裴铮试着动了动手臂,还是牵扯到伤处,皱了皱眉,“就是有点使不上劲。不过还好是左边,要是右胳膊,估计写报告都写不了了。”

      他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愉快。可于肆年没笑。

      “我去给你倒点水。”

      于肆年转身去拿杯子,借此平复一下心里的翻涌。

      他把水杯递给裴铮。裴铮用右手接过,喝了一口。

      “那老人家,”于肆年看着窗外,李有福已经被带走了,但哭嚎声仿佛还隐约可闻,“其实挺可怜的。”

      “嗐。”

      裴铮放下杯子:“毕竟他孙子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哪怕李枭是个在外面惹是生非的‘超雄’,在他爷爷眼里,也只是个没爹没妈没人疼的孩子。现在孙子杀了人,可能要偿命,他的世界就塌了。愤怒和绝望找不到出口,就冲着可能是‘罪魁祸首’的人来了。”

      “他觉得我是罪魁祸首?”

      “别放心上,老人家他不是恨你。他是恨这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改变的局面。”

      于肆年应了声,走上前,在裴铮旁边的椅子坐下,距离比平时近了些。

      他伸出手,接过裴铮手里的冰袋帮他冰敷。

      “疼就说。”于肆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嗯。”

      裴铮应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于肆年专注的侧脸——

      他正微微蹙眉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那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平日里清冷淡漠的侧脸线条在此刻显得柔和,甚至……有点乖。

      啧,怎么跟个小媳妇儿一样……

      这念头一出来,裴铮就被镇住了。

      什么玩意儿?!

      他被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诡异比喻震得头皮发麻,耳朵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去调整手臂上的冰袋,动作大得差点把冰袋掀翻。

      “怎么了?”于肆年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不明所以,“疼得厉害?”

      “没、没事!”裴铮声音都有点变调了,“就……冰袋有点凉。”

      裴铮很不擅长说谎,但总不能老实交代说“我刚才在脑补你像个担心丈夫的小媳妇儿”吧?

      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里,似乎混进了一点于肆年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裴铮觉得这气味此刻存在感有点过强,让他莫名有点不自在,连带着左臂上的疼痛都好像没那么抓心挠肝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于肆年。对方仍认真地冰敷他手臂上的淤青,眼神专注,完全没察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裴铮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把:这这这,想妹子也不能这样啊。

      这一刻很安静。窗外的喧嚣被隔开,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冰袋融化滴下的细微水声。

      然而裴铮发红的耳根和刻意避开的目光,在医务室明亮的灯光下,实在有点无处遁形。

      于肆年确实没往那方面想。他只是觉得裴铮的反应有点奇怪,是疼得太厉害了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如果很疼,不用硬撑。可以开点止痛药。”

      “不用不用!”裴铮立刻拒绝,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这点小伤算什么!想当年我在部队的时候……”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当年训练和出任务时受过的各种“更严重”的伤,试图用豪迈的语气和夸张的描述掩盖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于肆年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裴铮通红的耳朵和故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人……好像有点不对劲。

      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于肆年暂时分析不出来。他只是觉得,裴铮这副样子,比起平时那个沉稳可靠的刑警队长,多了点……生动?

      或者说,可爱?

      于肆年莫名其妙被这个词戳中了,轻笑了一下。

      “总之,”裴铮终于结束了他“伤痕累累的光辉历史”演讲,总结道,“这点伤真的不算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好,你说的都对。”于肆年嘴角还没下来,语气带着一丝纵容。

      两人之间又陷入一阵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模糊、遥远。

      “裴铮。”于肆年忽然开口。

      “嗯?”

      “谢谢。”于肆年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谢谢你挡那一下。”

      裴铮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道谢弄得有点不自在,“都说了,本能反应。换谁都会这么做。”

      “不是谁都会。”于肆年淡淡地说。

      裴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于肆年的目光太直白,像面镜子,照得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无处遁形。

      他干咳一声:“那什么……我是警察,保护人民群众是职责。”

      “包括保护我这样的‘临时工’?”于肆年微微挑眉。

      “当然包括。”裴铮说得理直气壮,“还有,什么临时工,咱都是自己人。”

      于肆年嘴角又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让裴铮心里莫名痒了一下。“好,自己人。”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点裴铮听不懂的意味。

      医务室的门被敲响,汪锐探进头来:“裴队,那老爷子安顿好了,社区的人来了,答应这几天多去看看。笔录也做完了,他情绪稳定些了,就是一直念叨他那宝贝孙子。”

      “知道了。”裴铮点头,“跟检察院那边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安排一次视频会见,让老人见见李枭。有些话,可能得李枭自己跟他说。”

      “明白。”汪锐看了一眼裴铮的手臂,“裴队,你这……还能去检察院吗?要不改天?”

      裴铮刚要说话,于肆年先开口了:“改天吧。”

      裴铮看向于肆年,于肆年回视他,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裴铮莫名就觉得,这时候反驳好像不太合适。

      “……那就改明天吧。你帮我跟那边说一声。”

      “得令!”

      汪锐爽快应下,又看了看两人,总觉得这医务室里的气氛有点说不出的微妙,赶紧缩回脑袋关上门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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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 首先,感谢您打开这个故事,并进入这个人性与理论的世界。 其次,很抱歉作者非专业,书中所有毒品成分、作用机制等科学描述,以及刑侦知识均为服务剧情的虚构设定,并非严谨科学事实。 所以,恳请大家忽略细节硬伤,专注于故事本身。 感谢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