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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病 ...
病房门被再次推开的时候,于肆年正和裴铮交握着手,听到动静,两人依依不舍的松开。
汪锐第一个探进头来,眼神在裴铮和于肆年之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不该看的画面,才放心大胆地走进来。后面跟着常乐、陆鸣、张奇峰,几个人鱼贯而入。
“于博士,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常乐眼含笑意的看着脸还在泛红的两人,把刚买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还行。”于肆年说,“就是有点饿。”
“饿了?那正好!”汪锐立刻来了精神,从常乐的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我给你剥一个——”
常乐一把抢回来:“洗手去,你那手刚刚还在摸门把手。”
“我消过毒了!”
“你什么时候消的?我没看见。”
汪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陆鸣在旁边笑出声,从自己袋子里里掏出两个苹果,朝于肆年晃了晃:“于博士,苹果吃不吃?我带了削皮刀。”
“谢谢。”于肆年点点头。
陆鸣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认真地削苹果。她削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果皮垂下来老长一截也没断。
汪锐最终还是抢到了橘子剥皮权,站在旁边一边剥一边念叨:“这个橘子皮好薄,肯定甜。”
“你又知道了。”常乐怼。
“我从小吃橘子长大的,一看就知道。”汪锐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于肆年,“于博士,尝尝。”
“谢谢。”于肆年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确实甜,汁水很足,咽下去之后嗓子里那股干涩感好了不少。他又吃了一瓣,然后抬头看了看病房。
常乐在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把水果和保温杯摆整齐。汪锐拎着水壶去走廊接热水,陆鸣在专心削第二个苹果。张奇峰靠在窗边,手里端着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偶尔喝一口。
“陈叔和江阿姨怎么没来?”于肆年突然开口。
橘子还在他嘴里,语气很随意。
陆鸣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常乐动作停在半空中,然后才慢慢落下去。
于肆年嚼橘子的速度慢下来。他看了看常乐,又看了看陆鸣,最后看向窗边的张奇峰。张奇峰端着保温杯,杯沿停在嘴边,没有喝。
“怎么了?”于肆年问。
“他们可能……可能有事吧。”汪锐正好拎着水壶走过来,“陈教授不是经常出差吗,可能又出差了。江阿姨……江阿姨可能也在忙。”
他把水壶放下,他低着头,不敢看于肆年。
常乐站在床尾,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绞着。
于肆年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裴铮。裴铮站在床的另一侧,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喉结滚动了一下……于肆年看得出来,他在紧张。
“到底怎么了。”于肆年的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跟我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就远了。常乐看向裴铮,陆鸣也看向裴铮,汪锐还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开口。
裴铮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是伸手把于肆年手里那个吃了一半的橘子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把于肆年的手握住。
“我跟你说一件事。”裴铮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于肆年认真点头:“好。”
“……之前展鑫的通话记录里有四个无备注号码,前三个是加密信号,最后一个通话时长二十分钟。”裴铮看着他,“常乐和技术队花了两天时间把那段音频解出来了。对方用了变声器和白噪音干扰,但今天技术队完成了声纹剥离,把原声提取了出来。”
于肆年等着。
“然后他们做了声纹比对。”裴铮顿了一下,“和之前陈恪在专案组做心理侧写时的录音做了比对。”
于肆年的手指在裴铮掌心里蜷了一下。
“结果是一致的。给展鑫下指令的那个声音——是陈恪。”
裴铮说完,直视着于肆年的眼睛:“陈恪就是引路人。从一开始就是他。”
于肆年没有说话。几人都沉默着,汪锐把手里最后一点橘子皮攥成一团,攥得指节发白。
“他跑了。”张奇峰靠在窗边开口,声音很低,“今天早上我们去抓人的时候,他从后门走的。走的时候没有带行李,穿的是深色便服。便衣一直守在正门,以为他在屋里,没想到房子有后门,通向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江阿姨正在接受询问。”常乐跟着轻声说,“她没有参与这些事,但她需要配合调查。所以她也来不了。”
于肆年还是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裴铮握着他的另一只手,握得很紧。
“于博士……”汪锐开口,声音有些哑。
“原来是他。”于肆年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天我去帮他搬家,”他说,“翻到了他的日记……是观察笔记。记录了他儿子陈铭轩的成长过程,从几岁开始,每一个阶段,每一次情绪反应,每一次关键性的转变。像记录一个实验样本。”
他停了一下,没有人说话。
“陈铭轩死后,陈恪把我接过去,接着记录我。”于肆年说,语气平淡无波,“我当时以为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是我爸妈的朋友。原来我就是他下一个样本。”
窗外有鸟叫,轻轻的。于肆年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几道结痂的指甲印。裴铮伸手把他的手握住,按了下去。
“不说这个了。”于肆年说。他抬头看向裴铮:“还有别的吗?案件进展,他为什么这么做。都告诉我。”
裴铮看着他,没有说话。于肆年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平静,只有一种想要把所有碎片都拼起来的确切。
“赵诚交代了。”裴铮终于开口,“他说魏东源在找执行者的时候,背后有一个人。那个人被魏东源称为‘老师’。所有的大方向:选什么人、用什么方法、Λ论坛怎么运作、那些哲学理论怎么包装……都是这个‘老师’定的。魏东源只管钱和资源。赵诚只管研发。真正的策划者,从头到尾都是那个老师。这个人,就是陈恪。”
于肆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这不算完整的动机。”他说,“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一个心理学教授,名利都有,为什么要去策划这些事?”
“赵诚不知道。”裴铮摇头,“他说陈恪从来没在他们面前解释过任何事。陈恪只是给他们方向、理论、技术支持。他从来不为自己的决策做解释。”
于肆年没有再追问。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我爸的事呢。”他说。
裴铮的手指微微收紧。于肆年感觉到了,转过头看着他:“裴铮。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
裴铮深吸一口气。他说了赵诚交代的另一件事——十几年前,当时魏东源想杀于肆年,因为他在研究所撞见了实验室里的那些用来做实验的动物。但陈恪不同意,赵诚不知道具体原因,只知道陈恪下了死命令,说留他一条命。
于肆年听完,没有立刻反应。裴铮继续说下去。于怀远不是自愿加入的。温瑾得了胃癌晚期,魏东源以“特效药”的名义把ABY给了她。等于怀远发现真相的时候温瑾已经不行了。他想自首,想去报警,但无济于事,只想自杀去赔罪。
于肆年抬手捂住眼睛,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出声。常乐背过身去,抬手擦了擦眼睛。陆鸣低下头,额头抵在交握的双手上。汪锐和张奇峰都沉默着不说话。
裴铮伸出手,轻轻放在于肆年的手背上。
“我爸不是坏人。”于肆年说。声音闷在掌心里,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不是。”裴铮说。
过了很久,于肆年把手放下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再掉眼泪。他看着自己手上的纱布,然后把目光移向裴铮。
“需要我协助吗。”
汪锐抬起头。常乐转过身来。张奇峰把眼镜戴上,看着他。裴铮也愣住了。
“你还没恢复好,”汪锐说,“医生说你至少要——”
“我没事。”于肆年打断他,“我了解他。他的思维方式、他的行为模式、他可能去的地方。你们需要我。”
汪锐张了张嘴。他看着于肆年苍白但坚定的脸,忽然想起于肆年刚才说自己是陈恪的“下一个样本”。他花了十几年被这个人研究。现在他用那些被记录下来的东西,反过来追那个人。
“行。”汪锐说。
裴铮握紧于肆年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
东河的一个老街尽头有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路灯坏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最靠里那栋的楼道里声控灯早就坏了,走廊漆黑一片,只有住户门缝里漏出的微弱光线勉强照亮地面。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
那人走到三楼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框上积攒的灰尘被震下来,在月光中翻飞。
房间不大,三室一厅。家具用白布罩着,墙壁上还贴着褪色的奖状,边角翘起,字迹已经模糊。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早已干涸的花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最显眼的是客厅那面书柜。里面摆满了书和相框,但所有相框都面朝下扣着。那人走到书柜前,伸手拿起其中一个。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大约十岁。穿着整洁的白衬衫,站在湖边,背后是一片樱花。他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笑得很得体,不像一个孩子。
陈恪看着照片上的陈铭轩。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细密的皱纹。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他把相框翻过来,扣在掌心下,闭上眼睛。
回忆涌来的时候是无声的,像老旧的胶片一格一格在眼前掠过。
阳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陈铭轩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初中的竞赛题。他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左手边放着一摞已经做完的练习册,右手边是一本翻开的高中数学教材。
他才十岁。
陈恪把削好的苹果放在他手边,切成小块,插着牙签。他欣慰地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累不累?累了就歇一会儿。”
陈铭轩没有抬头,没有看那个苹果,只是机械地翻了一页题册。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不累。”
阳光很好,落在孩子发旋上。陈恪的手还搭在他头顶。
第一次,陈铭轩有了喜欢的女孩。女孩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把自己的皮筋摘下来套在陈铭轩的手腕上,说你头发太长了,先借你。他回家之后把皮筋小心地收进抽屉最里面,用一本词典压着。
陈恪翻出来了。他把皮筋放在茶几上,又把陈铭轩叫到沙发前坐下。
“爸爸不是反对你交朋友。”他剥了一个橘子,手法很慢,橘皮完整地从果肉上分离,一圈一圈垂下来,“但你现在还小,这些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好不好?”
他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铭轩。橘子很甜。陈铭轩接过橘子,没吃。陈恪掰下一瓣,送到孩子嘴边。陈铭轩张嘴接了。橘子汁在口腔里爆开,甜得有些发腻。
母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竹针停在半空中。她看了一眼陈恪,又看了一眼陈铭轩,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好不好?”陈恪又问了一遍。
陈铭轩咽下那瓣橘子。他看着茶几上那条已经有些褪色的皮筋,伸手拿起来,然后拿起手机,当着陈恪的面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女孩的名字,按下删除键。屏幕上弹出确认框——确认删除联系人?他的拇指悬在“确认”上方,停了一秒,然后落下去。
陈恪欣慰地笑了。他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起身去厨房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着,陈铭轩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条皮筋。他没有扔,把它攥在掌心里。
有无数次这样的经历。陈恪以导师、以引路人的身份,引导自己的儿子走向“正确”的道路。他用最温和的语气、最合理的逻辑、最无可辩驳的道理,把陈铭轩的每一个选择都变成自己的选择。他从不发火,从不命令,只是坐下来,剥一个橘子,然后慢慢地、耐心地、一瓣一瓣地,把他喂进他铺好的轨道里。
直到那天,陈铭轩意外翻到了父亲的笔记本。
那些无字书脊的硬皮本,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关于他的观察数据:情绪反应曲线、行为模式分类、思维习惯分析。他怎么哭,怎么笑,怎么发呆。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录下来,旁边附带着陈恪手写的批注。
他拿着笔记本去找陈恪对峙。
“这是什么。”他把笔记本摔在桌上。
陈恪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看着陈铭轩,慢慢开口:“做这些记录是为了更好地了解你、帮助你成长。”他的语气很平静,“你是我的儿子,也是我最重要的研究对象。”
研究对象。
陈铭轩听见这四个字,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是你儿子不是你的实验品,想说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想说你看了那么多理论写了那么多论文,到底知不知道你儿子真正的感受?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后来奶奶病故了。
陈铭轩哭了很久,他从小被奶奶带大,每年的棉袄都是她一针一线缝的,他跪在灵堂前哭得眼睛肿得睁不开。陈恪坐在旁边,没有哭。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安静的、审视的……
陈铭轩抬起头,在擦眼泪的间隙里撞上那个目光。他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睛。
“你看什么。”他说。
陈恪没有回答。
陈铭轩把面前的蒲团推倒,站起来,把灵堂两侧的花圈一个一个踢翻。白菊花散了一地,花瓣被踩得稀烂。有人上来拉他,被他甩开。他砸了东西,把所有能砸的都砸了,除了奶奶的照片,照片上的奶奶正温和的笑着。
这是他第一次在陈恪面前失控。陈恪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那个平静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自那以后陈铭轩越来越沉默。不再哭,不再闹,也不再叫“爸”。他开始长时间地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地面。那个书桌前的座位空了,那些竞赛题被他塞进抽屉最深处。
最后那天下午,夕阳特别好看。天空从橙红渐变到深紫,像画一样。
陈铭轩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做题。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站在镜子前打了好几遍领带,打到满意为止。
他留了一封信。信很短,字写得很大,信上说:
爸,你研究了一辈子人心,可你从来不知道你儿子在想什么。你那些理论,那些方法,对我没用。你看不懂我。你谁都看不懂。你是个怪物。
他从天台一跃而下。
那年他十五岁。
陈恪站在书柜前,看着照片上儿子孩童时的笑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细密的皱纹。他把相框翻过来,正面朝下,扣在掌心里。然后松开。相框掉在地上,玻璃并没有碎,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把书柜上那些面朝下扣着的相框一个一个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松手,让它们自由落地。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炸开,一次又一次。他从东侧走到西侧,像在完成仪式。那些被他翻过来的照片:陈铭轩站在校门口,背着新书包;陈铭轩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笑;陈铭轩在公园里,手里拿着一个风车,那是为数不多他在笑的照片……全都被砸碎在地板上。
他拿起那张全家福。三个人站在公园的湖边,他一手抱着陈铭轩,一手抱着江里安,笑得灿烂而明亮。那是儿子去世前最后一个春天。他把相框翻过来,看着照片上陈铭轩的脸——还是十岁的样子,笑得像一个被大人教过的孩子。
他举起相框,猛地砸向地面。
玻璃碎裂,碎片四溅,有几片飞到他的皮鞋上,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站在满地碎片中间,环顾整个房间。
那些被打翻的椅子、被推倒的台灯、散落一地的照片和碎裂的玻璃,然后慢慢蹲下来,捡起那张全家福的碎片。
他看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松开手指,让碎片落回地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站在废墟中间,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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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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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 首先,感谢您打开这个故事,并进入这个人性与理论的世界。 其次,很抱歉作者非专业,书中所有毒品成分、作用机制等科学描述,以及刑侦知识均为服务剧情的虚构设定,并非严谨科学事实。 所以,恳请大家忽略细节硬伤,专注于故事本身。 感谢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