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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走 ...

  •   走廊里很安静,审讯室的门在裴铮身后关上。

      张奇峰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保温杯。看见裴铮出来,他直起身:“他说了?”

      裴铮点头。他把赵诚交代的核心内容简短复述了一遍:于怀远是被洗脑的,温瑾死于ABY,“自杀”也可能是无奈之举。他的语气平静,但张奇峰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攥成了拳。

      张奇峰沉默着。

      裴铮转过身,走到走廊窗前。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赵诚口供中的一句话:阿瑾有救了。

      就是这句话。在于怀远最脆弱、最绝望的时候,有人递给他一根绳子,说是救命稻草。他抓住了,用尽全力往上爬,爬到尽头才发现——那不是稻草,是绞索。

      “引路人。”

      裴铮低声重复了这个词。展鑫说“引路人”的意思是引导患者从痛苦的此岸渡向平和的彼岸。多么慈悲的比喻。可于怀远被引导的彼岸是什么?是妻子的死亡,是自己的自杀,是十四年后,他的儿子站在审讯室外面,浑身发抖地听完父亲被毁掉的一生。

      “真讽刺。”他说。

      张奇峰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裴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常乐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常乐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裴队?”

      “那四个无备注号码,恢复得怎么样了?”

      “前三个已经恢复了,”常乐说,“但内容没什么用。通话时长都只有几秒到十几秒,没有实质语音,应该是加密信号或者短信通知之类的。对方大概率用了境外服务器,追不到具体位置。”她顿了顿,“还剩最后一个,马上了。”

      “加快。”裴铮说,“另外,帮我查一个人。”

      “谁?”

      “魏东源的社交关系网里,有没有一个被他称为‘老师’的人。”裴铮的声音很稳,“学术圈的,比他级别高的。可能是他的导师,也可能是他在某个项目里的合作者。”

      常乐在那头顿了一下。“明白,”她说,“我今天给你结果。”

      裴铮挂了电话,手垂下来,手机屏幕在掌心里暗下去。他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也干裂着。

      他想起病房里陈恪的眼神。

      在于肆年从手术室被推出来之后,陈恪站在病床边,握着他苍白的手,问他怎么受的伤。张奇峰按规定没有透露详情,陈恪也没有追问。他坐在那里,沉默着,用一种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昏迷中的于肆年。

      太奇怪了。

      裴铮当时有些困惑,现在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想起陈恪书房里那些无字书脊的硬皮本。想起徐奕……那个陈恪最得意的学生之一,最后却走上了用心理学杀人的路。想起展鑫,江城师范大学心理学博士毕业,而陈恪是那所学校的教授,是那个学院的学术委员会成员。想起那个小众文坛上最早的“引路人”的帖子,那些文字里深厚的心理学功底,那些关于“人性本恶”的论断,那种将死亡包装成解脱、将谋杀美化成救赎的笔法。

      还有赵诚说的话。魏东源找到于怀远,说了那句“阿瑾有救了”。但魏东源怎么知道温瑾得了胃癌?谁把于怀远的弱点告诉了他?魏东源的手段是权力和金钱,不是这种精准的、针对一个人最柔软处下刀的手法。这种手法属于另一种人……研究人心的人。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裴铮不愿意看,但他是个刑警。刑警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就闭上眼睛。

      他转身看着张奇峰。

      “去查陈恪。”

      张奇峰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是老刑侦了,见过太多的案子,也见过太多的人。但这个名字还是让他愣了一瞬。在之前几次合作中,这位老教授帮专案组做过心理侧写,在审讯中撬开过嫌疑人的嘴。是很值得大家信任的。

      “陈教授?”张奇峰重复了一遍。

      “对。”裴铮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这些说出口,“陈恪教授。所有通讯记录、行程轨迹,还有他和展鑫、和魏东源之间有没有我们漏掉的联系。”

      张奇峰看了他两秒,然后放下保温杯。

      “明白。”他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

      走廊里又剩下裴铮一个人。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把手里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锁屏上是系统默认的壁纸,没有任何私人信息。他忽然想,如果于肆年醒着,现在应该正坐在实验室里,对着那台质谱仪跑数据,或者在专案组办公室里在报告上签字。

      可他躺在医院里。差一点就死了。

      差一点,他就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喊“裴铮”了。

      裴铮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专案组办公室走去。

      中午,裴铮在食堂排队。

      前面的人端着餐盘一个个走开,轮到他时,他盯着窗口里那盘排骨愣住了。酱红色,油亮亮的,表面撒着白芝麻,是于肆年每次来食堂都会打的那道菜。

      于肆年说不是因为多好吃,而是因为这道菜最省事,不用挑刺,不用剥壳,可以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实验数据。当时裴铮还调侃他假正经,就是单纯好吃呗,他不好意思说。

      还有,于肆年打饭的时候总是很安静。排队时低着头看手机,轮到了就指一指排骨,说一句“这个,谢谢”,然后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吃饭很很慢,一筷子一筷子,每一口都嚼完才咽。裴铮有时候坐他对面,看他吃饭的样子,觉得像一只认真进食的猫。

      “同志?同志?”

      打饭大爷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裴铮回过神来,指了指排骨。大爷麻利地舀了一勺,又舀了一勺,扣在米饭边上。

      “同志,就要这一道啊?不来个青菜?”

      裴铮摇摇头。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和平时一样,但嚼在嘴里像嚼纸。他又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凉了。

      另一边,于肆年的病房里阳光正好。

      常乐早上来过,把床头柜上那束花换了水。是她在花店挑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白色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明亮。陆鸣和一个同事下午来替班,从家里带了一本书,是于肆年之前提过想看的,放在枕边,离他的手很近,醒来一伸手就能够到。

      于肆年安静地睡着。氧气面罩已经摘了,呼吸平稳而均匀。不过他的脸色还是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比起刚出手术室那会儿已经好了一些。手指微微蜷着,搭在被子上。

      就是这样,安静地过了一天。

      下午三点,常乐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裴铮正坐在专案组办公室里翻魏东源的通讯记录,手机一震,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起来。

      “裴队,四个号码全部恢复了。”常乐的声音比上午更哑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前三个号码的通话时间都短,没有实质语音,更像是某种加密信号或短信通知。对方大概率用了境外服务器,具体位置暂时追不到,但通讯频率和‘净化花园’案里的加密通讯模式基本一致。”

      “最后一个呢?”

      常乐顿了一下。“最后一个不一样。通话时长二十分钟,有完整的对话内容。但……对方用了变声器,多层叠加,无法辨认男女。背景音也被人为加入了大量白噪音干扰,没办法通过环境音定位。”

      “能听清说什么吗?”

      “能。”常乐的声音沉下去,“我已经把音频文件发到你电脑上了。裴队,你最好自己听一下。”

      裴铮挂了电话,打开电脑。汪锐和张奇峰也围了过来。音频文件已经解密并做了初步降噪处理,但背景里那种沙沙的杂音还在,像一台老式收音机调错了频。

      裴铮戴上耳机,点开播放键。

      展鑫的声音先出来。他的声音疲惫、干涩:“赵诚被抓了。他们很快就会查到我们。”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被变声器处理过,音调是平的。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展鑫的语速加快了:“警察抓了赵诚,马上魏东源就会被抖出来,他手里有你那些号的登录记录,他撑不住的,早晚会全说出来。”

      “我知道。”

      “那就别等了。”展鑫的声音忽然稳下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听我说。赵诚进去之后,警方迟早会顺藤摸瓜摸到我。我能扛一阵,但扛不了太久。如果我现在被抓,他们还会继续往下追……追到你。”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老师。”展鑫叫了一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裴铮从未听过的恳切,不像审讯室里那个侃侃而谈的“引路人”,倒像一个学生在劝说固执的导师,“把所有论坛账号都交给我。我来顶。”

      耳机里是一段长长的沉默,裴铮能听见白噪音在沙沙地响。然后那个被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说了一个字:“不行。”

      “为什么?”展鑫的语气急切起来,“你花了那么多年时间做这些事,不能因为赵诚这一环断了。我在里面能扛,扛多久是多久。反正我整过这么多人,人已经死了,那些人确实是我引导的,我认。不差这一件。”

      又是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上次更长。裴铮几乎能想象那个声音的主人在想什么,他在权衡,在犹豫,在一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打算用自己的后半辈子来换他的安全。

      “好。”那个声音终于说。

      展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开始讨论具体的操作方案:账号交接的时间、论坛的维护、发帖风格的统一。那个声音偶尔回应几句,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的,听不出情绪。

      然后,在通话的最后几分钟,展鑫忽然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走?”

      “走?”

      “离开这里。我可以帮你联系境外的人。我在暗网认识的渠道,能把你带出去。”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裴铮以为音频文件卡住了。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复杂的疲倦。

      “算了,我还有事没办完。”

      通话到此为止。

      裴铮慢慢摘下耳机。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汪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笔,捏得指节发白。张奇峰靠在窗边,双臂交叉,眉头拧在一起,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老师。”常乐走过来,靠在一边,“展鑫叫他‘老师’。”

      裴铮没有回答。

      “引路人的账号是那个老师创建的。展鑫只是接手使用。真正的引路人,从十几年前发第一篇帖子开始,一直都是那个老师。”

      “我知道。”裴铮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握着耳机线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画着整件案子的关系图:魏东源在最上层,往下是赵诚、于怀远、孙海平,中间有盛源化工和“净化花园”,旁边连展鑫和Λ论坛,密密麻麻的箭头错综复杂。但现在,这棵藤蔓的根系,正在被一只手慢慢提起来。

      裴铮拿起红笔,在魏东源旁边写了一个名字,然后在名字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陈恪。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他在想该怎么开口,怎么说一个他们认识、合作过、尊敬过的教授,可能是这一切的源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奇峰已经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

      机器嗡嗡地运转,吐出一页页资料——江城师范大学心理学教授、省心理学学会常务理事、研究方向是社会心理学与群体行为,在多个知名学术期刊发表过关于“极端情境下的群体心理”的论文。

      常乐接过来,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裴铮看着她,点了下头。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常乐把资料放在桌上。裴铮开始分配任务,声音沉稳。一部分人继续追孙海平那条线,核实化工厂的成品流向;另一部分人对陈恪进行外围排查:通讯记录、行程轨迹、与展鑫和魏东源之间是否存在未被发现的交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布置任务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手指还是蜷缩着。

      轮到常乐时,她举起手:“我和技术队负责音频还原。难度中等,背景噪音的频谱有规律可循,变声器的调制方式也是市面上常见的软件。大概两天出结果。”

      裴铮点头。他又交代了几句细节,然后散了会。等人都走了,他独自站在白板前,用笔轻轻敲着那个红色的问号。

      展鑫叫他“老师”。

      展鑫说,你可以走,我把你带出去。

      那个声音说,算了,我还有事没办完。

      会是什么事?

      ——

      晚上。

      裴铮推掉汪锐帮他带的晚饭,说先去趟医院。汪锐没多问,只是在门口叫住他。

      “裴队。”

      裴铮回头。

      汪锐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份没来得及放下的审讯笔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他只是说:“会没事的。”

      “嗯。”

      医院走廊的灯已经调暗了,值班护士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护士,正低头工作。她认出裴铮,点了点头,没有拦。裴铮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窗帘半拉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被滤成一片模糊的暖橙色,洒在于肆年的被子上。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于肆年还是早上那个姿势。呼吸很平稳,裴铮轻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先看了一眼床头柜,常乐带来的向日葵开着,花盘微微垂向于肆年这边。枕边放着陆鸣带来的那本书,封面朝上,书名是一串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窗外的光落在于肆年脸上,把他的睫毛投成一小片阴影。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于肆年手背上。那只手很凉。

      他慢慢摩挲着,想把它捂暖。于肆年的手上有新换的纱布,白色的,纱布的边缘蹭过裴铮的手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于肆年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但裴铮看见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冲到门口喊医生。

      值班医生很快赶来,检查了监护仪的数据,翻了翻于肆年的眼皮,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心音。

      “正常的神经反射,”医生的语气很平很从容“麻醉药效已经完全代谢了,目前各项生命体征稳定,按恢复速度来看,预计后天左右会醒。”

      裴铮慢慢坐回椅子上。

      医生走了,护士带上了门。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填满了整个房间。裴铮呆呆地看着于肆年没有血色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于肆年。”

      没有回应。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依旧规律地跳动着。

      裴铮低下头,声音很轻:“对不起。”

      他对不起让于肆年受了伤;对不起在化工厂出发前,他因为生气,一拳砸在车门上;对不起这些天,他每天都能看见于肆年在走廊里,在会议室里隔着一张桌子,在食堂里隔着几张餐桌……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最对不起的是,于肆年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自己一个字都没有回应。

      他欠于肆年一句话,欠了太久。

      “你在雪地里说的那些话,”他低声说,“我听懂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顿了顿,把脸埋进双手里。

      “对不起……”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很远的地方,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在天边缓缓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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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 首先,感谢您打开这个故事,并进入这个人性与理论的世界。 其次,很抱歉作者非专业,书中所有毒品成分、作用机制等科学描述,以及刑侦知识均为服务剧情的虚构设定,并非严谨科学事实。 所以,恳请大家忽略细节硬伤,专注于故事本身。 感谢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