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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于 ...

  •   于肆年还在昏迷。

      裴铮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他。于肆年脸色苍白,眼睫安静地垂着。

      裴铮盯着心电监护仪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呼出一口气。这口气从手术室一直憋到现在,憋得他胸口疼。

      他松开拳头,掌心全是汗,桃木平安符硌得他手上都是印子。然后转过头,把平安符放进于肆年枕边。

      陈恪坐在病床另一侧。

      他看着于肆年的脸,慢慢伸出手,就像很多年前握着他自己儿子的手一样,轻轻握住于肆年的手。

      裴铮注意到他的眼神。没有悲伤,没有愧疚,裴铮看不懂。

      两个人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声和呼吸机低沉的嗡鸣。

      过了一会儿,陈恪开口了:

      “裴队长,这是谁干的?”

      语气很平静,裴铮觉得不对劲。他没有立刻回答。

      陈恪也没有追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还在昏迷的于肆年,沉默弥漫开来。

      张奇峰站在门口,开口了:

      “陈教授,有些细节目前还不能透露。但请相信,我们会还于博士一个公道。”

      陈恪点了点头。他慢慢松开于肆年的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于肆年苍白的侧脸上。

      门被敲了两下。汪锐探进半个身子:“裴队,换班的来了。孙海平那边等着。”

      裴铮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于肆年安静地躺在那里。陈恪坐在旁边,背挺得很直。

      裴铮转身离开。他在走廊里停住,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心电监护仪的滴声还留在耳朵里,一然后他睁开眼,往审讯室走去。

      ———

      孙海平被带进审讯室。

      和在化工厂地下室里那个敏捷凶狠的身影完全不同。此刻他缩在椅子上,手腕上戴着手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裴铮和汪锐坐在他对面。录音笔的红灯亮起。

      裴铮没有绕弯子。

      “魏东源已经被我们抓了,所以你如实回答。你给魏东源当了十一年助理。十一年。不是普通的雇佣关系。他让你做什么?”

      孙海平沉默了很久。汪锐刚想开口催促,裴铮抬手制止了。

      然后孙海平开口了,声音很低。

      “什么都做。”

      “帮他跑腿,帮他盯人,帮他清理那些‘不听话的人’留下的痕迹。”

      裴铮:“盯过谁?清理过谁?”

      孙海平报了几个名字。有些是专案组在“净化花园”案卷里见过的下线,有些是从来没出现过的新名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我想干的。是魏东源……他知道我家在哪里,知道我父母在哪里,知道我还有个妹妹在哪儿上学。我不做,他就换别人来做,顺便把我处理掉。”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铐在一起的双手。

      “我逃不掉。”

      裴铮换了个方向。

      “Λ论坛呢?‘海洋’是不是你的账号?”

      孙海平先是否认。说他不知道什么论坛,他只是帮忙跑腿的。裴铮把展鑫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推到他面前,把论坛帖子的发布记录推到他面前——“海洋”这个账号最早的登录IP,和孙海平十年前用的IP地址重合。

      孙海平盯着那些纸,嘴唇开始发抖,然后长吁一口气。

      “是。那是我。”

      他交代了。十二年前,Λ论坛还很小,只有几十个人。他在那里认识了魏东源。魏东源说可以一起“干一票大的”,不只是在网上聊聊,而是把那些理论变成现实。

      汪锐问他有没有后悔过。

      孙海平沉默了很久。

      “后悔有什么用。反正已经是这样了。”

      接下来的审讯,他一一交代了化工厂的运作。ABY的批量生产流程,销售渠道,下线网络。他的供述和专案组已掌握的证据基本吻合,填补了几个关键环节的空白。

      裴铮问魏东源是否有其他意图。

      孙海平犹豫了一下,然后摇头。

      “我所知道的,就是魏东源一直在把ABY当成‘事业’来做。至于有没有更大的计划,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审讯结束。孙海平在笔录上签字,整个过程没有再反抗。

      ———

      裴铮走出审讯室。

      真相好像浮出来了。但又好像还差一块。

      汪锐递给他一杯水。裴铮接过来,没喝。

      他脑子里在转一个问题。

      于怀远呢?赵诚和于怀远当年为什么会开始研究ABY?是谁最先提出来的?是赵诚主动找上了魏东源,还是魏东源从一开始就在幕后?

      他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赵诚的女儿。他看过资料,那个女孩从八个月大就被寄养在姑姑家的女孩,现在应该已经上高中了。

      裴铮重新调出赵诚的资料。

      他翻开配偶那一栏。妻子,于十四年前意外去世。女儿,当时八个月。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提赵诚。”

      ———

      赵诚被带进审讯室。

      和上次一样,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不认识,不记得。

      但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神比上次更疲惫。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显然这些天在看守所里没有睡好。

      裴铮没有绕弯子。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案子。

      “你的妻子,真的是意外去世的吗?”

      赵诚愣住了,整个人骤然僵住的那种愣。随即迅速恢复,说不知道裴铮在说什么,他妻子就是意外。

      裴铮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是魏东源干的。”

      赵诚的手开始发抖。嘴唇翕动着,连说了好几个“不是”,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妻子是车祸,交警有记录。

      裴铮看着他发抖的手,换了一个问题。

      “你妻子去世那年,女儿才八个月大。现在上高中了,对吧?”

      赵诚轻轻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裴铮往前探了探身。

      “魏东源让你什么都不说,是因为你女儿在他手上,对吗?”

      赵诚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剧烈颤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裴铮的声音忽然放柔了。

      “赵诚,现在这个社会,外面比你想象的安全,魏东源干不了这些事,而且他已经被抓了。在看守所里,没有手机,没有通讯,没有办法再威胁任何人。外面有同事在保护你女儿。她很安全。”

      赵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他被抓了?”

      “被抓了。”

      “他不能再……不能再……”

      “不能。”

      赵诚盯着裴铮,盯了很久。他的手还在抖,但脸上的恐惧正在慢慢退去。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裴铮没有催他。汪锐也没有说话。审讯室里只有录音笔的红灯在闪。

      过了很久,赵诚把手放下来。

      他看着裴铮:“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

      “魏东源。他找到我,说有个项目,能赚钱。我母亲那时候病重,化疗费一个月就顶我半年工资。我没有钱,什么都不缺,就缺钱。”

      裴铮没打断他。

      “他说他能给我钱,先给。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现金,装在袋子里,让我带回去。”赵诚低着头,盯着自己铐在一起的双手,“我拿回去的时候,手都在抖。真的……太多了。我想还回去,但医院又在催款。”

      “所以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赵诚的声音更低,“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让我研究什么我就研究什么。那些配方,那些设备,那些动物实验……都是他让干的。我从头到尾就是在给他打工。”

      赵诚接着说:“然后魏东明找到我,让我在‘净化花园’当园丁,帮他们搞定毒品研发和运输。”

      裴铮沉默了几秒,接着问:“于怀远呢?他是自愿的吗?”

      赵诚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裴铮皱眉。

      赵诚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于怀远那个人……心思太重了。独来独往,不怎么跟人说话。我们虽然是同学,但真没什么交情。他那人古怪得很,谁都不理。”

      他顿了顿。

      “但有一天,他忽然来找我。他说他是魏东源介绍来的,想加入,跟我一起搞。”

      赵诚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随便问问。后来他真的来了,坐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瓶瓶罐罐,嘴里一直念叨。”

      “念叨什么?”

      赵诚看了裴铮一眼。

      “阿瑾有救了。他反反复复说这四个字,一边做实验一边说,说了一整天。我当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裴铮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想起于肆年的母亲,温瑾。那个被毒物折磨了几个月、最终死去的女人。于怀远是化学家,妻子患了癌症。有人告诉他,他正在研究的东西能救她。不是死亡,是救赎。

      裴铮没有打断赵诚。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一起做了。”赵诚的声音发干,“他那个人确实聪明,比我强。很多我解不开的技术问题,他看一眼就能找到方向。我当时觉得,他真的是个天才,不知道魏东源哪里找来的。”

      “成了之后呢?”

      赵诚的嘴唇抖了一下。

      “成了之后,他拿走了第一批成品。”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以为他是拿去做测试。”赵诚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我才知道,他给他老婆用了。我不知道他用了多少,也不知道他怎么用的。我只知道没过多久,他老婆走了。”

      赵诚低下头。

      “从那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感觉就是……空了一样。他就坐在实验室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我去找他,他也不理我。后来有一天,他和魏东源大吵了一架。”

      “吵什么?”

      “不知道。我在隔壁,没听清。只听见魏东源摔了东西,于怀远在吼。然后于怀远摔门出来,看见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他?”

      赵诚点头。

      “后来他就自杀了。我从新闻上看到的。”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憋了很久。

      裴铮看着他,没有追问。等了一会儿,换了一个方向。

      “你呢?”

      赵诚抬起头。

      “拿到钱之后,我想收手。这些毒东西,谁想碰?”他的声音发苦,“我把实验室的东西都清干净了,打算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但是我还没走,魏东源就找上门来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要走可以,你妻子女儿留下,不能走。”

      赵诚的拳头攥紧了。

      “我说我不怕。法律摆着,他动不了我们。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停下来。

      裴铮没催。

      过了很久,赵诚才继续开口。声音已经不像在说话了,像是在往外呕东西。

      “那个畜生……把我妻子……”

      他没说完。但裴铮懂了。

      赵诚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到手肘到肩膀,整个人像一片风里的叶子。眼泪掉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桌上。

      裴铮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赵诚接过来,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纸从脸上拿开。眼睛红透了,鼻尖也是红的,脸上的水渍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他干了。”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了,“我女儿在他手上。他的权利,他可以让她消失。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她了。”

      裴铮把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赵诚又抽了一张,擦了擦脸,擤了擤鼻子。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裴铮看着他,等他彻底平复下来。

      然后他开口。

      “引路人呢?不是展鑫,对吗?”

      赵诚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那种被说中了最不敢碰的东西之后,瞳孔骤然收缩的样子。

      他盯着裴铮,盯了好几秒。

      裴铮接着问,“我们猜对了,是吗?”

      赵诚没有否认。

      他看着裴铮,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魏东源叫他‘老师’。”

      “‘老师’?”

      “对。我从没见过他,只听过他说话。有一次我去魏东源办公室,门没关严,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魏东源很恭敬,一直在说‘老师,您看这样行不行’。”

      “那个人说了什么?”

      赵诚皱着眉回想。

      “没听清。不过都是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跟Λ论坛一样’。所以我当时就猜,他口中的‘老师’就是‘引路人’。”

      赵诚说完这句话,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裴铮盯着他。

      “后来呢?”

      “后来就再也没有听过了。”赵诚说,“但魏东源那之后对Λ论坛的投入越来越大,下线也越来越多。”

      裴铮靠在椅背上。

      “引路人”不是展鑫。展鑫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替身,一个负责面对警察的挡箭牌。真正的“引路人”,是连赵诚都不知道名字的“老师”。

      是魏东源口中那个说于怀远“很纯粹”的人。

      是于怀远信任的、能把他推上这条路的人。

      是这一切真正的源头。

      裴铮靠在椅背上。他盯着赵诚,忽然换了一个角度。

      “于肆年呢?”

      赵诚抬起头。

      “他小时候在研究所看见过你们的实验。魏东源本来想让你杀他灭口,但你为什么不亲自动手?”

      赵诚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铐下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我……”他的声音沙哑,“我下不了手。”

      裴铮没说话,等着。

      “猫猫狗狗还好,”赵诚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它们不会说话,不会求饶,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可那是个孩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裴警官,我也是有孩子的人。我女儿那时候才刚出生,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懂。那个孩子……他已经会走路了,会学习了,会……我女儿也会长到像他一样高。”

      他说不下去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下不了手。魏东源骂我没用,说要自己来。”

      裴铮盯着他。“后来呢?魏东源告诉我说他信佛。真的是因为信佛才不杀的吗?”

      赵诚愣了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铐在一起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不是。”

      裴铮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是因为什么?”

      赵诚抬起头,看着裴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释然。

      “是‘引路人’说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魏东源跟我说过,”赵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本来他是要灭口的。那个孩子看见了,留不得。但‘引路人’说:不要杀他。”

      裴铮盯着他。“‘引路人’亲口说的?”

      赵诚点头。“魏东源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老师’讲,那个孩子是无辜的,留他一命。注射药物,让他忘记就行。”

      他顿了顿。

      “魏东源照做了。”

      裴铮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只有录音笔的红灯在闪,一下一下,像心跳。

      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

      “引路人”不让杀。

      裴铮看着赵诚,赵诚也在看他。

      “还有呢?”裴铮问。

      赵诚摇头。“我只知道这些。魏东源从来不跟我多说‘老师’的事。”

      裴铮不再追问。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笔录推过去。“签字吧。”

      赵诚低头看着那几页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手还在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裴铮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审讯室。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引路人”不让杀。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转。

      一个连自己儿子都能利用的人,一个把于肆年当成“样本”记录了十几年的人。

      裴铮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那个答案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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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 首先,感谢您打开这个故事,并进入这个人性与理论的世界。 其次,很抱歉作者非专业,书中所有毒品成分、作用机制等科学描述,以及刑侦知识均为服务剧情的虚构设定,并非严谨科学事实。 所以,恳请大家忽略细节硬伤,专注于故事本身。 感谢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