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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手 ...

  •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于肆年被推进去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他记得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从眼前掠过,白得刺眼。好像有人剪开他的衣服,有人在他手臂上扎针,有人在喊“血压多少”“准备输血”。声音都很远。

      裴铮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方亮起的红灯,一动不动。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他盯了很久,然后他摊开手掌。那枚桃木平安符安静地躺在掌心,被血浸湿了。

      他慢慢握紧,木质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但那种疼是好的,比什么都好,提醒他还清醒着。

      裴铮走到长椅边坐下。他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把那枚沾血的桃木包在掌心里。然后他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裂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脚步匆匆,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有人在不远处打电话,听不清说什么。更远的地方,有家属在哭,一声一声,断断续续的。

      裴铮没有抬头。

      常乐是第一个赶到的。

      她跑过来的时候,头发散了一半,眼镜歪在鼻梁上,喘得说不出话。她在走廊那头看见手术室亮着的红灯,脚步慢下来。走到近前,她看见裴铮坐在长椅上,浑身是血,低着头,一动不动。

      常乐的腿忽然软了。

      她顺着墙慢慢滑下去,直直跪坐在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觉得疼,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盏红灯,嘴唇在抖。

      陆鸣跟着来的。她红着眼蹲下来,扶住常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然后她凑近挨着她,肩膀贴着肩膀。两个人就那跪坐在地上,谁都没说话。

      汪锐和张奇峰站在稍远处。汪锐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手术室的门,一动不动。他的右拳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张奇峰站在他旁边。他没看门,低着头。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五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都在等。

      电梯门又开了。

      江李安从里面冲出来,外套的扣子系错了位,整个人像从家里跑出来的。她一眼看见走廊里的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她的腿也软了,手撑着墙,慢慢蹲下去。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

      陈恪跟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风衣,脸色苍白,眼球上全是血丝。他站在江李安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见裴铮坐在长椅上。裴铮手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陈恪松开江李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声音沙哑。

      裴铮没回答。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陈恪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些干涸的血迹,没有再问。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手术室的门开了。

      谁都没有动。所有人都像被钉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白光。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露出疲惫的脸。她的双手还戴着染血的手套。

      裴铮第一个站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陈恪也站起来。江李安从地上起来,抓着陈恪的胳膊。常乐撑着墙,慢慢站起来,陆鸣扶着她。汪锐和张奇峰往前跨了一步。

      医生看着他们,表情很平。

      “刀口比较深,伤到了脾脏,腹腔内出血不少。”她顿了顿,“情况危险,还在抢救,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常乐的眼泪掉下来,她捂住嘴,没让自己发出声音。江李安靠在陈恪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陈恪搂着她,手在发抖。

      裴铮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被钉在走廊中间。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回去了。门在身后关上,红灯还亮着。

      陈恪慢慢坐回长椅上。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不要有事……”他的声音很轻,喃喃自语。

      江李安蹲在他旁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陈恪的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可他自己也在发抖。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手术室的门关着,红灯亮着。

      没有人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手术台上,无影灯惨白地亮着。

      医生和护士围在于肆年身边,器械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心电监护仪的滴声规律地响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有人喊“纱布”,有人喊“止血钳”,有人在报血压。

      心电监护仪忽然变了调。滴声从规律变成急促,从急促变成尖锐的长鸣。那条跳动的绿色线条猛地抖了一下,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手术室里所有人的动作停了一瞬。

      “继续!”主刀医生的声音很稳,“电击,三百六,充电!”

      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长鸣。

      尖锐的,持续的,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常乐的腿一软,陆鸣没扶住,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汪锐猛地抬头,盯着那扇门,嘴唇在抖。张奇峰闭上眼睛,攥紧的拳头抵在墙上。江李安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淌。陈恪坐在长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裴铮猛的攥紧那桃木,站在原地。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盏红灯。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忘了。

      手术台上,于肆年从很高的地方往下坠。

      很轻。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像一片落叶,慢慢往下飘。风从耳边掠过,没有声音。他睁开眼,周围是白茫茫的光,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来路。

      他慢慢环视着,后面,光里站着两个人。

      女人穿着浅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眉眼温柔。男人戴着眼镜,个子很高,微微弯着腰,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带着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妈妈,爸爸。

      于肆年愣住了,他不敢往前。上一次梦见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脸裂开了,变成血和空洞的深渊。这一次好像没有。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轮廓勾出一层金边,他们在笑。

      “怎么不过来?”妈妈张开手,笑着,声音和很多年前一样,“难道不想妈妈了?”

      爸爸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抽出手,朝他伸过来。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他记得很清楚。

      于肆年的眼眶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跑起来。他扑进她怀里,闻到了久违的、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妈妈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爸爸从后面环住他们,下巴抵在他头顶,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于肆年哭得说不出话。那些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此刻全部涌出来,堵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对不起……”妈妈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没陪在你身边。”

      “对不起,”爸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

      于肆年摇头。他想说不是你们的错,想说他从来没有怪过他们,想说他只是太想他们了。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哭,哭得像个孩子。

      而他也确实变回了一个孩子,七八岁,瘦小的肩膀在他们怀里发抖。

      ——

      “飞咯——”

      爸爸的手托着他的腋下,妈妈的手托着他的腿,把他举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在空中,是小时候他最喜欢的游戏。

      他笑出了声。清脆的,干净的,毫无保留的笑声,在光里回荡。

      梦境是什么时候变的,于肆年不知道。

      此刻他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手里举着一支快化了的棉花糖,粉色的,很甜很甜。爸爸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指着远处的过山车说“等你再大一点,我带你去坐那个”。

      妈妈在旁边剥橘子,把白色的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递过来。他接过去,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他们在水族馆,他趴在玻璃上看海豚,鼻尖几乎要贴上去。海豚从头顶游过,留下一道银白色的影子。爸爸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

      他们在家里吃饭。妈妈往他碗里夹菜,堆成小山,说“多吃点,你太瘦了”。爸爸在旁边假装吃醋,说“你怎么不给我夹”。妈妈白了他一眼,还是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于肆年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切,觉得心里很满。那种满不只是高兴,还有一种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很踏实的温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餐桌上,把一切都镀成金色。

      远处突然传来钟声,从很远的穹顶来,一下一下,沉郁,缓慢。和游乐园的欢笑声、水族馆的海豚叫声、餐桌上的说话声叠在一起,同时震荡。

      然后全部消失了,一片空白。

      于肆年忽然有了预感——要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孩子的手了,是大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他又变回了二十八岁的于肆年。

      手里那支棉花糖还在。

      他看着那支棉花糖,沉默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妈妈和爸爸的眼睛。“我要和你们一起走。”

      妈妈走过去,抬手轻轻拂过他的头发。那只手很暖,手指穿过发丝,像很多年前一样。

      “还不是时候。”她的声音很轻,“等我们小年到了两百岁……再来找我们,好不好?”

      于肆年摇头。他不想听,他等不了那么久。他等了十四年,每一年的冬至,他都在想,如果他们在,会怎么给他过生日。

      爸爸走过来,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重,沉甸甸的。他抬起头,看着爸爸的眼睛。

      “小年,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完。”爸爸说,“还有很多人在等你。”

      于肆年正要争辩,脚边响起一声猫叫。

      他低头。

      是一只小三花猫,毛色斑驳,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正仰头看着他。它蹭着他的脚踝,尾巴竖得高高的,绕着他的腿转圈。

      是小花。

      远处传来吵闹声,由远及近。

      “小花!你怎么又跑进去了!”

      “快抱出来!小心污染实验室!”

      是常乐和陆鸣的声音。常乐的嗓门在喊“你没穿鞋套”,陆鸣在喊“它钻进去了我够不着”。声音叠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又像在笑。

      于肆年愣在那里。然后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有光从远处落下来,照亮了那条来路。有人影从光里走出来,一个一个。

      张奇峰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冲他喊:“于博士,饺子好了啊!”他记得那一天,生日,张奇峰做的饺子,馅料调得刚好,辣椒油也特别香。

      汪锐在门口站着,一手举着礼花炮,一手搂着他的肩,大嗓门在耳边炸开:“于博士,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他记得那一天,客厅里挂满了气球,彩纸落了满地。

      常乐从位置上站起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过来的时候脸有点红:“知道您平时要做很多记录和标记,”常乐微微笑着,“这支笔用的是特殊油墨,我感觉很适合您。”

      还有那条围巾,深灰色的,他一直戴着,很暖和。

      于肆年看着那些面孔,看着那些画面,胸口忽然发烫。

      他低头。

      那枚桃木平安符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正发出温热的光。木质温润,“平安”二字刻得端正,笔画清晰,一深一浅,像有人用指尖反复描过。

      他握住它,木质硌着掌心。那个人说“这是我第一个师傅送的”,说“跟了我很多年”,说“你戴着,图个心安”……

      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于肆年,别走……求你。”

      那声音不远,就在人群后面,从他看不见的地方传来。沙哑,发颤。

      于肆年猛地抬头,四处张望。

      然后,人群里,他看见了裴铮。

      那人站在所有人后面,穿着深色的外套,手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在人群里,就站在那里。

      那些画面从眼前掠过。

      私房菜馆里,裴铮给他夹菜,说“尝尝,老板的独家卤方”。学校礼堂里,他游刃有余演讲的样子,光洒在他身上,像天神一样。无数个晚上,他在梦里陷入深深的绝望时,是裴铮,稳稳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深渊拉回。

      那个雪夜,后花园的长椅上,他问“如果有一天我也走了呢”,裴铮皱着眉说“说什么呢,我不会让你有事”。

      还有那个吻。那个带着酒气、几乎没有重量的吻。

      于肆年忽然不想走了。

      他回过头,看着妈妈爸爸。她还站在那里,温柔地看着他。爸爸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也在看他。

      于肆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妈向前一步,轻轻抱住他。

      “去吧。”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很轻,“还有很多人在等你。”

      于肆年的眼泪又涌出来。他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好想他们,想说他会一直记得他们。但那些话变成哽咽,一句都说不出来。

      妈妈松开他,捧着他的脸,拇指试去他脸上的泪。

      “等我们小年开心过完这一辈子,”她笑着,眼睛里有泪光,“再来找我们,好不好?”

      爸爸走过来,手搭在他肩上,他看着于肆年,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于肆年哭着笑了。他吸了吸鼻子,然后站直身体,朝他们笑了笑。

      妈妈和爸爸的身影慢慢变淡。光从他们身后透过来,把一切都照成白色。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那片光里。

      于肆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没有再追。

      背后忽然一暖。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裴铮的胳膊环过他的肩膀,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

      于肆年闭上眼。

      周围的一切开始消散,同事们的面孔,小花的猫叫,生日那天的灯光,全都融成一片暖光。

      手术台上,心电监护仪的长鸣忽然变了调。

      那条平直的线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有了!”护士的声音在喊,“窦性心律恢复了!”

      绿色的线条重新开始跳动,一下,一下,一下……

      医护人员在说话,声音急促,但不再慌张。有人在报数值,有人在记录,有人在收拾器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潮水一样。

      于肆年的眼皮动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走廊里,律动的滴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常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汪锐的嘴张着,没发出声音。张奇峰闭着眼,手还抵在墙上。

      裴铮站在原处,手里还握着那枚桃木。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血的手。滴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他慢慢蹲下去,膝盖落在地上,然后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

      没有声音,他在哭。

      陈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红灯。

      江李安靠在他肩上,已经哭不出声了。陆鸣扶着常乐,两个人坐在地上,谁都没力气站起来。

      走廊里只有滴声在响。

      所有人在那一刻,都松了口气。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她的脸上全是疲惫,他看着走廊里的人,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抢救过来了。”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流着泪。

      裴铮还跪着。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陈恪站起来,走到裴铮身边,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裴铮没动。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那盏红灯还亮着,但已经不再让人害怕了。

      护士推着移动病床从手术室里出来。于肆年躺在上面,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身上盖着白色被单,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

      裴铮站起来。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于肆年的手指。指尖还是凉的,他把那枚桃木平安符塞进于肆年的掌心里,然后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护士推着病床往病房的方向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裴铮跟着病床走,手一直握着于肆年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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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 首先,感谢您打开这个故事,并进入这个人性与理论的世界。 其次,很抱歉作者非专业,书中所有毒品成分、作用机制等科学描述,以及刑侦知识均为服务剧情的虚构设定,并非严谨科学事实。 所以,恳请大家忽略细节硬伤,专注于故事本身。 感谢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