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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来的方向 一个没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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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不下雪。
温宁镇在山谷里,四周是矮矮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桉树。冬天的时候桉树还是绿的,只是绿得发灰,像蒙了一层灰。天也是灰的,不是污染的那种灰,是冬天本来就有的那种灰。太阳出来的时候灰会淡一些,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灰会浓一些。雨下多了灰就变成白,白蒙蒙的罩在镇子上空,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
温宁没有在冬天见过雪。他没有见过任何雪。他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县城也没有雪。雪对他来说是一个书本上的字,一个电视里的画面,一个别人告诉他“很冷很白很漂亮”的东西。他知道雪长什么样子,但他不知道雪落在手心里是什么感觉。
温宁不会说话。
他不是聋的。他听得到。他能听到风吹过桉树叶子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翻书。他能听到雨打在铁皮棚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像一把一把的小石子从天上撒下来。他能听到妈妈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听得到所有的声音,但他的嘴巴发不出这些声音。
医生说他的声带没有问题,喉咙也没有问题,舌头没有问题,嘴唇也没有问题。所有用来发声的器官都是好的,但它们就是不肯工作。像一个四壁完好的房间,灯装好了,开关也装好了,电线也通了,但灯不亮。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温宁不在意。他说不了话,但他不觉得少了什么。他妈妈替他急了很多年,带他去了很多医院,做了很多检查,吃了很多药,什么都没用。后来他妈妈也不急了。不是放弃了,是习惯了。温宁不会说话,但温宁会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很好看。妈妈说够了,一个会笑的孩子就够了。
温宁五岁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他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那天他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坐着,秋天的下午,太阳不晒,风不冷。他闭着眼睛,听到远处有人家在放电视,听到巷子口的狗在叫,听到邻居阿姨在晾衣服,衣架碰在铁丝上,哐啷哐啷。然后他听到了别的东西。很低很低,像大提琴的最低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不是从电视里来的,不是从巷子里来的,不是从邻居家来的。是从天上来的。
他睁开眼睛,抬起头。天是蓝的,秋天的蓝,干净得发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几团被撕开的棉花糖。他看到那些云在动,但他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从云来的。那声音比云更远,比天更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那声音穿过他的耳朵,落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心跳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了他一声。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出院子,跑过巷子,跑到镇子外面的山坡上。山坡上长满了草,秋天了草还是绿的,只是绿得发黄。他站在山坡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个声音还在。更大了,更近了。
他听到了风。
不是风吹过树叶的那种沙沙声,不是风吹过窗户的那种呜呜声。是风本身的声音。风的里面还有声音。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咚的一声,然后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那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身体听到的。他的骨头在震,牙齿在震,眼球在震。全身都在跟着那个声音微微地抖。
他站在山坡上,闭着眼睛,听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又从西边滑到山后面。天从蓝变成橙,从橙变成紫,从紫变成灰黑。妈妈来找他了。妈妈站在山坡下面喊他,温宁,温宁,回家吃饭了。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应。他应不了。他站在那里,风穿过他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树,一棵被风吹着的树,叶子在响,树枝在摇,但根扎在土里,一动不动。
从那天起,温宁每天都去那个山坡。
他坐在山坡最高的那块石头上,面朝北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面朝北方,他只是觉得那个方向对。风从北边来,他听得到。北边的风和南边的风不一样。南边的风是温的,软的,像一块湿毛巾盖在脸上。北边的风是凉的,硬的,像一根冰棍贴在皮肤上。北边的风里面藏着那个低低的声音,每次来他都听得到。
他十岁那年,在学校里被人叫哑巴。
那些小孩没有恶意,小孩就是这样,看到不一样的就起外号。哑巴,哑巴,你怎么不说话。温宁不理他们。他说不了话,但他能写字。他在纸上写:我不想说。那个小孩看了纸上的字,说,你想说也说不了。温宁又在纸上写:你说得对。那个小孩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温宁走了。
他回到山坡上。风从北边来,吹着他的脸。他闭上眼睛,那个低低的声音又来了。他听了很多年了,但他一直没听懂。那个声音不像说话,不像唱歌,不像任何有含义的东西。它就是一声震动,一个频率,一种颜色——如果声音有颜色的话。温宁觉得那个声音是冰蓝色的。他没有见过冰蓝色,但他觉得就是这个颜色。淡淡的,冷冷的,亮亮的,像冬天早上的天空。
他把那个声音放在心里,一直放着。
温宁十五岁那年,山坡上的草被铲了。镇上要修一条路,从镇子通到北边的公路,刚好经过那个山坡。挖掘机来了,推土机来了,一天的时间,整个山坡被铲平了。草没了,石头没了,他坐了十年的那块石头也没了。他站在路边的排水沟里,看着工人们把土一车一车地运走,什么都没说。他旁边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那个人和他差不多大,瘦瘦的,肩膀很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片被铲平的黄土。
温宁看了他一眼,转回去了。
那个人说话了。“你每天都来这里?”
温宁转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他。那人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里有很淡很淡的光点在转。温宁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觉得眼熟。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觉得眼熟。
温宁摇了摇头。他不能说。
那个人看了看他的嘴巴,又看了看他的眼睛。“你不能说话?”
温宁点了点头。
“你来这里是听风的吧。”
温宁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人,想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那个人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猜”的认真,是那种“我知道”的认真。
温宁点了点头。
“我也听得到。”那个人说。
温宁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在动。那个人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唇,读出了他问的话。
“你听到了什么?”
那个人把目光从温宁的嘴唇上移开,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空。天是灰白色的,冬天的天,没有云。
“一首歌。”他说。“没有词的歌。”
温宁的胸口又跳了一下。和五岁那年一模一样。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了他一声。
那个人叫林远。他不叫云,真奇怪,为什么会觉得他叫云?
他叫林远。温宁后来问过他,你为什么叫林远,他说他爸爸取的,意思是“林子的远方”。温宁在纸上写:你像云。林远看了那三个字,笑了笑,没有回答。
温宁第一次见到林远的笑。林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在转。很淡很淡的光。
山坡没了,但风还在。他们开始在镇子外面的田埂上听风。田埂比山坡低,挡风的房子多,听得没那么清楚。但两个人一起听的时候,那个声音会变大。温宁不知道为什么,林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风从北边来,吹着他们的脸。那个低低的声音落在两个人的耳朵里,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更厚、更暖、更完整的声音。
林远和温宁不一样。林远不常来这里。他住在县城,周末偶尔来镇上看外婆。他外婆家在温宁家隔壁,隔着一堵矮墙。林远站在墙那边喊温宁,温宁从屋里跑出来,两个人翻过矮墙,一起往田埂上跑。
每次见面,他们不怎么说话。温宁说不了,林远话少。两个人坐在田埂上,听风。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挂在田埂上头,又从西边落下去。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天黑了,温宁的妈妈在巷子口喊他吃饭,林远的外婆在墙那边喊他回家。两个人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走到矮墙那里,林远翻过去,站在墙那边说了一句“下周来”。温宁点了点头。
那是温宁十五岁到十七岁的两年。两年里,林远来了大概三十次。每次来,他们都坐在田埂上,听风。有一次林远问他,你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温宁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冷的。林远看了说,不是冷,是凉。温宁写了另一个字:蓝的。林远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后来温宁才知道,林远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是鬼,不是神,是颜色。他看到温宁的眼睛是冰蓝色的。
“你的眼睛明明是棕色的。”温宁在纸上写。
“我知道。”林远说。“但我看到的不是棕色。是蓝色。很淡很淡的蓝,像冬天早上的天空。”
温宁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林远从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还看到别的颜色。”林远说。“你身上有七种颜色。红橙黄绿蓝靛紫。很淡很淡,像水彩被洗了很多遍。但它们在。在你的胸口里面,围着一个银白色的点。”
温宁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什么也没有。他抬头看林远。林远的眼睛在看他,瞳孔里那七颗小行星在慢慢地转。
温宁在纸上写:你看到了什么?
“你。”林远说。“我看到你。”
温宁十七岁那年冬天,林远的外婆搬走了。搬到县城去住,离医院近。林远周末不用再来镇上了。那面矮墙安静了。温宁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等一个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没有。墙那边没有人了。
温宁还是去田埂上。一个人。风还是从北边来,那个低低的声音还在。但比以前小了。不是声音小了,是温宁听不太清了。他的耳朵没有问题,但那个声音在往后退,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远。他不知道是因为林远不来了,还是因为那个声音本来就快要停了。
他不敢想。
十八岁那年,温宁高中毕业。他没有考大学,不是考不上,他不想去。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他不想待在这里了。妈妈没有拦他。妈妈给他打包了一个行李箱,衣服,洗漱用品,一个装满水的保温杯,一袋面包。塞了一千块钱在他口袋里。
“去哪里?”妈妈问。
温宁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北。
妈妈看了那个字,沉默了很久。她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冷。”她说。“多穿点。”
温宁点了点头。
他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从南方到北方,从绿到黄,从黄到白。他在火车上看到了雪。不是书本上的字,不是电视里的画面,是真正的、落在地上的、厚厚的、白茫茫的雪。火车经过一片旷野的时候,窗外全白了。白到他分不清天和地的边界在哪里。他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冰的。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他下了火车,换了大巴,换了拖拉机,走了很远的路。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只是往北走。走到一个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一个没有名字的小镇,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在镇上的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继续往北走。他穿过一片白桦林,林子里很安静,雪地上有动物的脚印,他不认识是什么动物。他踩着自己的脚印往前走,走到林子尽头,看到了一个山坡。
不是很高,但在这个平坦的地方,它像一个巨大的纪念碑。山坡上盖满了雪,白得发亮。他爬上去,用了很长的时间。雪没过他的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他喘着粗气,爬到坡顶,站在那里。
风从北边来。很大,很冷。吹得他的脸发疼,吹得他的耳朵发麻。他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来了。
不是很小,不是很远,不是快要停了。是大的,是近的,是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的。那个低低的、闷闷的、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被拨了一下的声音,从风里面传出来,撞在他的胸口上。他听到了。完整的,没有杂音的,干干净净的。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冰化了,水从冰面上往下淌,拦不住。
他蹲下来,把手插进雪里。雪是冷的,但冷得很干净。不像南方的冬天那种湿冷,是干冷,是硬冷,是刺骨的、像针扎一样的冷。他抓了一把雪,握在手心里。雪化了,水从指缝间往下淌。很凉,很清,没有颜色。他把手心里的水甩掉,站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人。
山坡下面,白桦林的边缘,站着一个人。瘦瘦的,肩膀很窄,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仰着头,看着山坡上的温宁。
是林远。
温宁站在那里,看着山坡下面那个人。他想喊他。他张开了嘴。他的喉咙在动,声带在震,气流从肺里涌上来,经过喉咙,从嘴里出去。没有声音。还是没有声音。
林远开始往上爬。他也走得很慢,雪没过他的脚踝,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他爬了很久。温宁没有下去,他站在那里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打着旋,把雪从地上卷起来,撒到空中。
林远爬到坡顶,站在温宁面前。他的脸冻得发红,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了。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里有七颗很淡很淡的光点在转。他看着温宁。
温宁看着他。他伸出手,把林远肩膀上的雪拍掉。林远没有动。
“你怎么在这?”温宁张嘴。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在动。林远看懂了。
“我听到了。”林远说。
“听到什么?”
“你。”林远说。“你在叫我。”
温宁愣了一下。他没有叫过。他叫不了。但他在心里喊过。在很多个晚上,在田埂上,在院子里,在那堵矮墙旁边。他在心里喊过那个名字。他以为没有人听得到。
温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雪化的水,是眼泪。热的,咸的,从眼眶里淌出来,流到脸上,被风一吹就凉了。
林远伸出手,用手背碰了一下温宁的眼角。不是擦眼泪,是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温宁抓住林远的手。他把林远的手拉过来,翻开,手心朝上。然后用食指在林远的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林远的手是凉的,温宁的指尖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碰在一起,但写字的地方变热了。
两个字。
第一个字:我。第二个字:在。
林远把手握起来,把这两个字攥在手心里。
山坡上,风还在吹。风从北边来,穿过白桦林,爬上这个没有名字的山坡,打着旋,卷着雪,从两个人身边绕过去。
温宁把林远的手拉过来,又翻开。他在林远的手心里写了第三个字。林远的手抖了一下。温宁写的是:你。
林远看着他。
温宁又写了一个字。我。
再一个字。也。
风停了。
雪从天上落下来。很小,很轻,六角形的,透明的。不是南方的那种灰蒙蒙的雨夹雪,是北方的干雪,一粒一粒的,像碎掉的玻璃渣子。它们落在温宁的头发上,落在林远的肩膀上,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温宁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往下落的雪。有一片雪落在他睫毛上,他没有眨眼睛。雪停在那里,没有化。六角形的,每一个角都不一样长。它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化了。化成了一滴水,从他的睫毛上滑下去,滑过他的鼻梁,滑到他的嘴唇上。
他尝到了那个味道。不是咸的,不是甜的。是冰的味道。三百年了,有一个人在等他。他没有等。他只是在。一直在。
林远把温宁的手翻开,在手心里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完了。温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我来找你了。走了很久。”
温宁把手握起来,把这一行字攥在手心里。
山坡下面,白桦林在风里响。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他们说不了太多话。他们不需要说太多话。风替他们说。雪替他们说。手心里的那些字,一个个地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雪,压得实实的,不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