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云端的孩子们》寅月酣春

14、来自云端的孩子们 他们是天空

　　很多很多年之后，世界慢慢好起来了。

　　望天树的雨林回来了。新的树苗从织叶蚁的茧附近长出来，一棵挨着一棵，排成了一条绿色的线。

　　那条线从望爷爷倒下的地方开始，往南延伸，越伸越长，越长越密。几十年后，那里变成了一片新的树林。

　　树林里有了鸟叫，有了虫鸣，有了鼷鹿在树根处休憩的脚印。树冠顶端有一小簇绿意，不是灰扑扑的那种绿，是鲜亮的、水灵的、会呼吸的绿。

　　那个干涸的水塘等到了雨季。

　　第一场雨下来的时候，塘底那颗透明的卵动了一下。第二场雨下来的时候，卵壳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第三场雨下来的时候，裂缝里伸出了一条腿。很细，很透明，在雨水中轻轻蹬了一下。然后第二条腿，第三条腿，第四条。一只比指甲盖还小的蛙从卵壳里爬出来，跳进了水塘里。

　　水塘里有了蛙鸣，一声，两声，十声，百声。整夜不停。不是阿普，但和他很像。

　　草原上有了新的犀牛脚印。不是恩奈的脚印，恩奈的脚印早就被风吹没了。

　　是另一头犀牛的，更小，更浅，踩在恩奈曾经走过的那条路上。那条路还在。枯草从路的两边长出来，但路的中间是秃的，没有草，只有土。

　　恩奈走了一辈子的那条路，被草原记住了。后来的犀牛沿着那条路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不需要理由，就像恩奈一样。

　　海底有了新的珊瑚。很小，粉色，长在莉亚曾经待过的那块碎石旁边。

　　它的分支朝着上方张开，像在挥手。周围的海水是清的，不是灰色的，不是黑色的，是清的。

　　阳光能照到海底，照在那朵小小的粉色珊瑚上，它的身体在阳光下亮得像一盏灯。不是莉亚，但和她很像。

　　极地的雪变回了白色。不是灰黑色，不是脏的，是干净的、晶莹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声的那种白。冰川重新开始生长。

　　每年的雪比融化多一点点，一层一层地压上去，把底下的冰压得更密、更硬、更蓝。

　　风之摇篮的那块冰台还在，立在冰川的深处。冰台上刻着一朵云，歪歪扭扭的，圆不圆，弧线不弧。但它在。冰台没有化。

　　没有人知道风和云了。

　　没有精灵记得曾经有一个沉默的极地守卫员和一个不会停下来的彩虹歌者，走遍了整个世界，把最后的颜色给了即将消失的一切。

　　那些生灵的后代不知道是谁把它们的祖先变成了星星。那些星星在天上挂着，望天树的形状，水塘和蝌蚪，草原的风，跳舞的绿鸟，灰白色的鲸豚，海底的粉色，鲸歌的震动，雨燕的弧线，金雕的俯冲，漫天的橙色蝴蝶。

　　还有天顶那朵歪歪扭扭的白云。每天晚上它们都亮着。没有人抬头看，它们也在那里亮着。

　　但每一片虹光雪落下之前——如果你仔细看，会看到雪花的形状。不是圆的，不是六角的。是一阵打着旋的风，和一朵被风吹动的云。风是打着旋的，不是直的。云是被风吹动的，不是停的。它们缠在一起，从天上往下落，落得很慢很慢，像两个牵着手的人在往下跳。

　　那不是雪花，那是风和云。没有人知道。但雪知道。每一片雪都记得。

　　他们是天空中最老的两个孩子。

　　来自云端的孩子。

　　他们没有拯救世界，世界是自己慢慢好起来的。

　　但他们记得。

　　他们把所有的都记得。望爷爷的忘记，阿普的等待，恩奈的路，帕帕的舞，淇淇的一米，莉亚的粉色，艾尔玛的呼吸，维拉的翅膀，凯尔的俯冲，奥伦的橙色。还有风的极光和云的歌。他们把这些都记得。

　　被记得，就是存在过的全部意义。

　　献给

　　望天树

　　金蟾蜍

　　北方白犀牛

　　鸮鹦鹉

　　白鱀豚

　　珊瑚

　　露脊鲸

　　金雕

　　帝王蝶

　　雨燕

　　和所有正在消失的、以及还没有人知道的生灵

　　你们存在过

　　有人记得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物种小剧场
⒕云：天空中的歌者，正在失去自己的颜色
云是地球水循环的活跃部分，也是气候系统中最多变的调节器。它们由微小的水滴或冰晶组成，漂浮在大气中，随着气流移动，形状不断变化。云的英文“cloud”源自古英语“clud”，意思是“山丘”或“岩石”——古人看到堆积的云，以为那是天上的山。
云的种类很多。高的有卷云，像羽毛一样薄，由冰晶构成，通常是好天气的兆头。中有高积云，成片成块，像鱼鳞铺在天空，谚语说“鱼鳞天，不雨也风颠”。低的有层积云，灰白色的，铺满整个天空，像一床厚被子，盖住了太阳。垂直发展的有积雨云，能冲到一万米以上，顶部平坦如砧，内部翻滚着上升气流和下沉气流，藏着雷电、暴雨和冰雹。
云的一生很短暂。一团云从生成到消散，短的只有几十分钟，长的也不过几个小时。它们从水面蒸发开始——太阳把水晒热，水变成水蒸气升到空中。水蒸气遇到冷空气，凝结成微小的水滴或冰晶，聚集在一起就变成了云。当云里的水滴长到足够重，就落下来变成雨或雪。水回到地面，又蒸发，又成云，又下雨。云是水在天上的样子，也是水回家的路。
但云正在变化。
气候变化正在改变云的生成方式、分布范围和反射能力。低空云层像遮阳伞，把阳光反射回太空，帮助地球降温。高空卷云像一条薄毯，吸收地面散发的热量，起到保温作用。这两种云的消长会极大地影响气候变暖的速度。科学家发现，全球变暖正在减少低空云层的覆盖面积，尤其是在中纬度海洋上空。低空云少了，地球反射的阳光就少了，吸热就多了，变暖就更快了。变暖更快了，低空云就更少了。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像一个人在斜坡上往下滑，滑得越快越站不稳，越站不稳滑得越快。
另一个更直接的变化是，云正在失去它们的“颜色”。这里的颜色不是指彩虹歌者体内的七种色彩，而是指云的自然光泽和形态。清洁的空气里，云是纯白的。污染严重的地区，云会带上灰黄色或灰褐色。空气中的气溶胶颗粒成为云的凝结核，颗粒越多，云滴越小越密，云的颜色就越暗。暗色的云吸收更多太阳辐射，进一步加热大气。同时，云的形态也在变。极端天气增多，积雨云发展得更高更猛，暴雨来得更急更凶。而一些地区的中低云层在变薄，甚至消失，天空变得“更空”了。
在本作里，云是彩虹歌者。他用歌声让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短暂地显色，用自己的颜色记住它们。他一路唱，一路把颜色分出去。唱到最后一章，他的体内已经没有颜色了，身体变成半透明的灰白色，薄得像一张纸。但他还在唱——没有声音，只有气流，像一个调子在风里飘。
然后他把最后的颜色变成了虹光雪。不是消失，是把颜色还给世界。落在哪里，枯病就从哪里褪去。
现实中的云不会唱歌，也不会下彩色的雪。它们只是在那里，在天上飘，有时候白，有时候灰，有时候在傍晚被夕阳烧成红色。但人类活动正在让它们失去自己的“颜色”。不是诗意的颜色，是实质的、与水和温度有关的那些功能。就像小说里云的颜色用完了，身体就变薄了。
风说：“你的声音还在，只是换了种方式。”
现实中，云不会说话，但它们的形状、高度、颜色一直在说话。说天气要变了，说空气不干净了，说地球在发烧。我们听不听得懂，是另一回事。
在故事的尾声里，世界慢慢好起来了。云还是在天上飘，没有精灵记得曾经有一个彩虹歌者走遍了整个世界。但每一片雪落下之前，如果你仔细看，会看到雪的形状——一阵打着旋的风，和一朵被风吹动的云。
风和云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