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虹光雪 有一片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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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虹光雪下了很久。
不是一天，不是一夜，是整整一个冬天。
彩色的雪从极地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灰黑色的冰面上，落在碎裂的冰川上，落在灰黑色的雪地上。落在哪里，枯病就从哪里褪去。
雪停的时候，极地变回了白色。不是灰白，不是脏白，是那种干净的、晶莹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声的白。
大部分雪在落地的时候就化了。它们变成了水，渗进了土里，汇进了溪流，流进了江河，流进了大海。
水的循环很快，几年之内，那些水分子就散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有些变成了云，有些变成了雨，有些变成了植物的汁液，有些变成了动物的血液。
它们再也不是雪了。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活在了别的地方。
但有一片雪没有化。
它从极光里飘出来的时候，就和其他雪不一样。别的雪往下落，它往上飘了一瞬。就一瞬，像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它开始往下落。
但它落得很慢很慢，慢到不像在落，像在飘。像一片羽毛，被风托着，不肯落地。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肯落。它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自己”这个概念。它只是一片雪，一片六角形的、银白色的、半透明的雪。但它就是落不下去。
风把它吹到哪里，它就到哪里。风停了，它就悬在那里。下一次风来了，它又跟着走了。
它飘了第一年。
它飘过了一片年轻的树林。树不高，但很密。树干上挂着金色的茧，茧在风里轻轻晃。树林里有鸟叫，有虫鸣，有鼷鹿在树根处休憩。
那片雪落在树冠上，停了一瞬。树冠是绿的，鲜亮的、水灵的、会呼吸的绿。雪在绿叶上躺了一会儿，然后风来了，它又走了。
它飘了第十年。
它飘过一个水塘。水塘不大，不深，水是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落叶。水面上漂着浮萍，绿绿的，圆圆的。水塘里有一百只蛙，叫声整夜不停。
那片雪落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它浮在水面，像一个银色的小圆点。一只蝌蚪游过来，用嘴巴碰了它一下。它被推到了一片浮萍上。
它在浮萍上躺了一会儿，然后风来了，它又走了。
它飘了第三十年。
它飘过一片草原。草是黄的，但不是枯黄，是秋天的那种黄。草原上有一条路，很窄，很长，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被踩出来的线。
路上没有草，只有土。一头犀牛在路上走，走得很慢，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但它一直在走。那片雪落在犀牛的背上，停了一瞬。
犀牛的皮肤是灰白色的，粗糙的，有很多皱纹。雪落在一条皱纹里，像一个银色的小点。犀牛没有感觉到。它继续走。走了很远之后，风把雪从它背上吹走了。
它飘了第五十年。
它飘过一片温带森林。树很高，很密，树冠遮住了天。一只绿色的、胖胖的鸟在爬树，爬得很慢，爪子扣进树皮，身体往上拉，再扣，再拉。
它的目标是树顶的一颗果子。那颗果子很小，皱巴巴的，颜色发暗。那只鸟爬了三个小时才够到果子。
它没有吃，把果子叼下来，种在了树根旁边。那片雪落在种果子的地方，融进土里，在土里待了一个冬天。春天来的时候，果子发芽了。
一棵小苗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嫩绿的叶子，朝着太阳张开。雪被小苗的根须推回了土面。风来了，它又走了。
它飘了第八十年。
它飘过一条大河。河水是清的，不是黑的，不是灰的，是清的。能看到河底。河底有一尊灰白色的石像，很长，流线型的，头朝东，嘴巴微微张开。
石像旁边有一片羽毛，灰白色的，很轻很软，边缘已经磨损了，但还在。那片雪落在石像的鼻梁上，停了一瞬。石像是冷的，硬的，不呼吸了。
但它的头朝东，面朝大海。雪在那里停了很久。后来河水流快了，把雪冲走了。
它飘了第一百二十年。
它飘过一片大海。海水是蓝的，不是灰的，不是黑的，是蓝的。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海底有一朵粉色的珊瑚，很小，拳头大，分支朝着上方张开，像在挥手。那片雪落在珊瑚的分支上，停了一瞬。
珊瑚的粉色比之前深了一点，不是淡粉，是粉。它亮着，像一盏灯。一条小鱼从珊瑚旁边游过，尾巴碰到了雪，雪被弹起来，浮上了海面。
它飘了第一百六十年。
它飘过一片灰黑色的海域。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海水在震动。很低很低的震动，像大提琴的最低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一头巨大的鲸从水里浮出来，气孔喷出一团水雾，水雾在阳光下散开，变成一道彩虹。
那片雪落在鲸的背上，停了一瞬。鲸的背是灰黑色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勒痕，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变成了白色的疤痕。
鲸在唱歌，歌声很低很低，雪在它的背上跟着震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鲸潜下去了，雪浮了起来。
它飘了第两百年。
它飘过一片灰暗的天空。天不是蓝的，不是灰的，是空的。没有东西撑着。
一群雨燕在飞，飞得很快，翅膀像镰刀，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每一条弧线都是一条干净的路。那片雪落在一只雨燕的翅膀上，停了一瞬。
雨燕的翅膀是深褐色的，上面有白色的条纹。它扇一下翅膀，雪就被弹起来一下。它飞了一整夜，雪在它的翅膀上待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雨燕落地了。
不是掉下来的，是自己落地的。它站在一根树枝上，歪着头，用喙整理翅膀上的羽毛。雪被它抖落了。
它飘了第二百四十年。
它飘过一座山崖。崖壁上有一个鹰巢，很大，用枯枝和羽毛编成的。巢里有一只金雕，蹲在蛋上面。蛋壳上有一条裂缝，从裂缝里伸出了一只爪子，很小，粉红色，上面覆盖着薄薄的绒毛。
那只爪子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抓到了风。它缩回去了，又伸出来了。金雕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蛋壳。
那片雪落在金雕的头顶上，停了一瞬。金雕的头是金色的，不是亮金，是暗沉的、被灰尘盖住的金。雪落在它的头顶上，像一个银色的小圆点。它没有动。它蹲在那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那枚蛋。
蛋壳裂缝里的小爪子又伸出来了。雪从金雕的头顶滑下去，落在小爪子上。小爪子抓住了雪，握了一下，松开了。雪碎了，变成更小的颗粒，飘走了。
它飘了第二百八十年。
它飘过一片枯死的森林。树干是灰黑色的，树枝光秃秃的，地上铺满了碎掉的翅膀。橙色的小碎片，混在泥土里，像落叶，但不是落叶。
森林里没有蝴蝶了。一片活的都没有了。但天上有几十个橙色的小点在飞。它们从西边来，往东边去，飞得很慢，翅膀扇得很吃力。每只蝴蝶飞的方向都不一样。
东边，西边，南边，北边，东南，西南，东北，西北。那只雪跟着其中一只蝴蝶飞了三天三夜。
那只蝴蝶是往西飞的，翅膀上的橙色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快要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飞。飞过了森林，飞过了河流，飞过了山脉。飞到第四天的时候，它看到了一片开满花的山坡。
花是紫色的，小小的，一丛一丛的，铺满了整个山坡。那只蝴蝶往下落，落在一朵花上，翅膀张开，合上，又张开。它的触角在花蕊上碰了碰。
它开始吃东西。雪从蝴蝶的翅膀上滑下来，落在花瓣上。花瓣是紫色的，软的，带着淡淡的香味。雪在那里躺了很久。
它飘了第三百六十年。
离那场虹光雪已经过去了三百六十年。
极地的冰台还在，冰台上刻着一朵云。望天树的雨林成了真正的雨林，树高得望不到顶。水塘里的蛙鸣整夜不停，没有人知道第一只蛙是从哪里来的。
草原上的路被无数头犀牛走过，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森林里的那棵果子长成了大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
河底的石像还在，头朝东，面朝大海。海底的粉色珊瑚长成了一片，粉色的，像一朵一朵的云。
鲸还在唱歌，雨燕还在飞，金雕还在俯冲。蝴蝶已经忘了那条路，但每年春天，总有几只往西飞。
那片雪还在飘。它飘过了所有的地方，又飘回来。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飘。它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风带它去哪里，它就去哪里。它落过树上，落过水上，落过土里，落过石头上，落过鸟的翅膀上，落过鱼的背上，落过花的花瓣上。它没有化。它一直在。
第三百六十五年。
北方的一个小镇上，一个男孩出生了。
他不会哭。接生的护士把他倒过来拍了两下，他没有哭。又拍了两下，还是没有哭。他的脸憋得通红，嘴巴张得很大，但没有声音。
医生检查了他的声带，没有问题。检查了他的喉咙，没有问题。检查了他的舌头，没有问题。所有用来发声的器官都是好的，但声音出不来。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男孩的妈妈给他取名叫归。归来的归。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只是觉得应该是这个字。
归三岁的时候，第一次被妈妈带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树，不大，夏天的时候会开出白色的小花。归坐在树下面，仰着头看天。
天是蓝的，秋天的蓝，干净得发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朝着天空抓了一下。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是张开的，像在握什么东西。
妈妈问他抓到了什么。他没有回答。他说不了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很淡很淡的光.
归五岁的时候，被妈妈带到镇子外面的山坡上。山坡不高，上面长满了草，草已经黄了，踩上去沙沙响。归站在坡顶，面朝北方。
风从北边来，吹着他的脸。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妈妈叫他回家，他没有动。妈妈走过去拉他的手，发现他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东西。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睁开眼睛，在妈妈的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妈妈不认识字，她把这两个字描在纸上，拿回家给爸爸看。爸爸看了很久，说：“第一个字是‘风’。第二个字是‘来’。”
风来。
归八岁的时候，在镇上的小学读书。
他不会说话，但他会写字。他的字写得很好，比所有同学都好。老师让他参加写字比赛，他得了第一名。奖状拿回家，妈妈贴在墙上。归看着那张奖状，没有笑。他坐在书桌前，在纸上画了一朵云。
不是照着课本画的，是他自己想的。一朵歪歪扭扭的云，一个圆，上面连着几个小弧线。圆不圆，弧线也不弧。他画完之后看了很久，把纸叠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归十二岁的时候，学校组织去县城春游。大巴车开了两个小时，停在了一个公园门口。公园里有湖，有桥，有亭子，有花。别的同学在湖边喂鱼，在桥上拍照，在亭子里吃零食。
归一个人走到公园的角落，那里有一棵很老的银杏树，树叶已经黄了，落了满地。他蹲下来，捡起一片银杏叶，放在手心里。叶子是扇形的，金黄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
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低很低，像大提琴的最低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从北边来的。
他的胸口猛地跳了一下。他把银杏叶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朝北边跑。他跑出了公园，跑过了马路，跑上了一条土路。
土路两边是农田，农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他跑了很远，跑到一个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
一个山坡。不高，但在平坦的农田中间，它像一个巨大的纪念碑。
坡顶站着一个人。
和他差不多大。瘦瘦的，肩膀很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朵小花。花是白色的，很小，长在石头缝里。
归站在山坡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个人。他想喊他。他张开了嘴。他的喉咙在动，声带在震，气流从肺里涌上来，经过喉咙，从嘴里出去。没有声音。还是没有声音。
那个人抬起了头，看着山坡下面的归。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里有很淡很淡的光点在转。他看着归，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七种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白色。
归往上爬。山坡不陡，但他爬得很慢。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他爬到坡顶，站在那个人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从北边来，穿过他们之间，打着旋，把地上的银杏叶卷起来，撒到空中。
归伸出手，把那个人的手拉过来，翻开，手心朝上。然后用食指在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那个人没有躲。他的手是凉的，归的指尖也是凉的。但写字的地方变热了。
两个字。第一个字是“我”。第二个字是“在”。
那个人把手握起来，把这两个字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张开手，拉过归的手，在归的手心里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我叫远。我找了你很久。”
归抬起头，看着远。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冰化了，水从冰面上往下淌，拦不住。
远伸出手，用手背碰了一下归的眼角。不是擦眼泪，是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归把远的手拉过来，又翻开。他在远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远的手抖了一下。归写的是“我”。又写了一个字，“也”。再一个字，“是”。
我是。
远看着他。
归又写了一个字。“归”。
远把手握起来，把这几个字全部攥在手心里。
风从北边来，卷着银杏叶，卷着尘土，卷着细碎的、看不见的东西。那里面有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大提琴的最低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归听到了。远也听到了。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空。天是蓝的，秋天的蓝，干净得发亮。一朵云从北边飘过来，很慢很慢，形状是歪歪扭扭的，一个圆，上面连着几个小弧线。圆不圆，弧线也不弧。它飘到两个人头顶正上方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下雪。
很小，很轻，六角形的，银白色的。不是冬天的那种雪，是秋天的不该有的雪。它从云里飘出来，一片，两片，三片。落在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上，没有化。落在归的头发上，没有化。落在远的肩膀上，没有化。
有一片雪，很慢很慢地飘，绕了一圈，落在归的手心里。它停在那里。六角形的，每一个角都不一样长。它在手心里停了一瞬，然后化了。化成了一滴水，渗进了归的掌纹里。
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水渗进去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字的痕迹。不是写上去的，是从皮肤下面浮上来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风。
归把手握起来，攥住那个字。
远看着他。
归张开了嘴。他的喉咙在动，声带在震，气流从肺里涌上来。他发出了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雪花落在手心里。不是字，不是词，就是一个声音。但他发出声音了。第一次。
远听到了。远的眼泪掉下来了。
归把远的手拉过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一笔一划。
第一个字：“我”。第二个字：“也”。
远把手握起来，攥住那两个字。
山坡上，那朵歪歪扭扭的云还在那里，没有飘走。雪还在下，一片两片三片，落在两个男孩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没有化了。它们躺在那里，像一颗一颗的银白色的星星。
三百六十五年了。那片雪飘了三百六十五年。
它落过望天树的树冠，落过阿普的水塘，落过恩奈的背，落过帕帕的果子，落过淇淇的石像，落过莉亚的粉色，落过艾尔玛的鲸歌，落过维拉的翅膀，落过凯尔的头顶，落过奥伦的花瓣。
它落过所有风和云走过的地方。它在等这一天。等这两个人站在这个山坡上，面对面，手握着手。等归张开嘴，发出那一个声音。
现在它等到了。
它化了。化成了一滴水，渗进了归的掌纹里。和那个“风”字融在一起，不分彼此。风没有走。风一直在。风变成了雪，雪变成了水，水渗进了皮肤，变成了心跳。归的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远把耳朵贴在归的胸口上，听那个心跳。
他听到了。不是心跳，是风的声音。很低很低，像大提琴的最低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睛。
风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虹光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