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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虹光雪 风消失了, ...

  •   极光来了。

      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风的手心里来的。风把最后一片极光碎片从身体里引出来,托在掌心。那片碎片很小,小到像一粒碎掉的玻璃,在风灰白色的掌心里发着微弱的蓝绿色光。风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举起来,举过头顶,松开了手指。

      碎片没有掉下去。它浮在风的手掌上方,像一颗悬停的星星。然后它开始长大。不是变大了,是展开了。像一朵花苞在夜里慢慢打开花瓣,一片一片的,很慢,很轻。蓝绿色的光从碎片里流出来,像水从裂缝里渗出,往四面八方扩散。

      那道光碰到风的指尖的时候,变成了蓝色。碰到风的手腕的时候,变成了紫色。碰到风的手臂的时候,变成了绿色。碰到风的肩膀的时候,变成了红色。碰到风的脸颊的时候,变成了黄色。颜色从风的身体里被一片一片地唤醒,像一盏灯被慢慢地拧亮。

      风站在那里,半透明的、残缺的身体上,所有的颜色同时亮了起来。他的左半边身体从来没有这么亮过。极光碎片在他体内封存了三百年,三百年来它只是亮着,从来没有展开过。现在它展开了。把三百年积攒的所有颜色一次性全部放了出来。

      那些颜色从风的身体里溢出来,往上走。

      蓝色走在最前面,绿色跟在后面,黄色走在中间,红色走在最后,紫色和白色在两边。

      它们像一条倒流的河,从地面往天上流,从暗处往亮处流,从风的身体里往天空里流。流到一定高度之后,它们散开了。

      不是散成碎片,是散成一面墙。一面巨大的、从天顶垂到地平线的光幕。光幕上有褶皱,像一块被风吹动的绸缎。

      褶皱在缓缓地移动,从东往西,从西往东,又折回来。每一次折返都会放出新的颜色——蓝的更蓝,绿的更绿,红的更红。

      有些颜色云从来没有见过,不是在望爷爷的雨林里,不是在恩奈的草原上,不是在莉亚的海底。

      那些颜色不属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它们属于极光,只属于极光。

      极光从来没有这么亮过。以前极光爆发的时候,绿和紫能照亮冰川的轮廓。

      但现在这面光幕把整个极夜都点亮了。灰黑色的冰川变成了蓝绿色,灰黑色的雪地变成了紫红色,灰黑色的天空变成了金黄色。整个极地被罩在一个巨大的、流动的彩色穹顶下面。

      云抬起头,看着那片极光。他的嘴张着,眼睛里映满了颜色。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灰白色,没有颜色了,但极光的颜色照在他身上,把他染成了五颜六色。他的脸是红的,手是蓝的,胸口是绿的,腿是紫的。

      风转过身,看着云。他的身体还在发光,还在往天上输送颜色。但他开口说话了。

      “望爷爷。”

      他说第一个名字的时候,极光里出现了一棵树。

      很高,很高,树冠探出了所有光的顶端,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树干上有两张脸——一张是老人的,皱巴巴的,眼睛半闭着;另一张是鼷鹿的,小小的,蜷缩在树根处。

      树干上有两道绿色的纹路,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最低的枝丫,枝丫上挂着一个金色的茧,在风里轻轻晃动。

      “阿普。”

      极光里出现了一个水塘。

      不大,不深,刚好够一群蝌蚪在里面游。水是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落叶。

      水面上漂着浮萍,绿绿的,圆圆的。塘底的泥土里有一颗透明的卵,绿豆那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水塘旁边蹲着一只蛙,一半是灰黑色的,另一半是完好的绿色。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下的卵。

      “恩奈。”

      草原的风吹过了极光的天空。

      不是真正的风,是光的形状。一道灰白色的、暖烘烘的气流从极光的一头卷到另一头,卷过冰川,卷过雪原,卷过冰台。

      气流里有一个人在走路。很慢很慢,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她是灰白色的,身上有裂纹,但她的眼睛很亮。她低着头,嘴巴偶尔嚼一下,但嘴里没有草。

      她在走路。一直在走路。

      “帕帕。”

      一只绿色的鸟从极光里落下来。

      圆滚滚的,翅膀很小,不会飞。

      她从光幕的上方往下掉,掉了很长一段距离才落到地上。她没有摔伤。她站起来,张开翅膀,开始跳舞。翅膀张得很大,头仰得很高,身体左右摇摆。

      她的绿色羽毛在极光下发光,像一小片活的翡翠。她跳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用尽了全力。

      “淇淇。”

      一条灰白色的鲸豚从极光里游出来。

      不是在海里游,是在星河里游。她的身体很长,流线型的,像一艘倒扣的小船。

      她的头朝东,嘴巴微微张开,像在唱什么。她游得很慢,尾巴每摆一下,身下的星星就被推开一圈,像石子丢进了水里。

      她游过整条星河,从西边游到东边,然后停在那里,头朝东,面朝大海。

      “莉亚。”

      海底的粉色开在了夜空里。

      很小,拳头大,鹿角形状,长在一块碎石上。粉色很淡,淡到快要看不见。但它在夜空中亮着,像一盏灯。

      它的分支朝着上方张开,像在挥手。

      它的下面是一片灰白色的、破碎的珊瑚骨骼,无穷无尽,铺满了整个夜空。

      “艾尔玛。”

      极光里出现了一头巨大的鲸。

      灰黑色的,身上有一道一道的勒痕,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渗血。

      她浮在光幕中间,气孔一张一合,喷出一团水雾。水雾散开的时候,整个极光都在震动。不是声音,是光在震。

      鲸歌的震动让星星闪烁,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每一颗星星都在跟着她的频率闪。

      “维拉。”

      一只雨燕从极光里飞出来。

      很小,深褐色,肚子是白色的。翅膀很长很窄,像两把镰刀。

      她飞得很快,快到云的眼睛跟不上。她的翅膀在极光里划出一条干净的弧线,弧线所到之处,灰黑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面是蓝色的、干净的、能托住翅膀的天。

      “凯尔。”

      金雕从极光中俯冲而下。

      翅膀展开,有两米多宽。头朝下,像一颗石头一样往下坠。速度快到身体在空气中震动,震动传遍了整片极光。

      然后在最后一刻,他张开了翅膀。

      所有的速度在一瞬间被吃掉。

      他悬停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翅膀兜着风,身体稳稳的。他的背上坐着一只小金雕,很小,羽毛还没长全,爪子抓着他的背。

      小金雕的头往上仰,看着满天的星星,张着嘴。

      “奥伦。”

      漫天的橙色蝴蝶从极光中飞出来。

      不到一百只,翅膀是橙色的,发白的,快要灭掉的。它们从光幕里涌出来的时候,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

      它们没有往同一个方向飞。东边的几只,西边的几只,南边的几只,北边的几只。有些往东南,有些往西南,有些往东北,有些往西北。

      不到一百只蝴蝶分成了几十个方向,每一个方向只有几只,有些方向只有一只。它们越飞越远,越飞越小,变成一个一个的橙色小点,嵌在极光的颜色里,像一颗一颗的星星。

      风说完了。十个名字。十个生灵。十个变成了星星的生灵。

      他的身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每说一个名字,他就淡一分。

      说望爷爷的时候,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消失了。

      说阿普的时候,他的右半边身体完全没了。

      说恩奈的时候,他的左臂从手肘以下消失了。

      说帕帕的时候,他的左肩塌了一块。

      说淇淇的时候,他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洞。

      说莉亚的时候,他的脖子从中间断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连着。

      说艾尔玛的时候,他的下巴没了。

      说维拉的时候,他的左眼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说凯尔的时候,他的嘴唇没了,牙齿露在外面,但他还在说。

      说奥伦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像两块石头在磨,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现在只剩一颗头了。左半边头,连着半截脖子,浮在半空中。他的左眼闭着,嘴唇没了,牙齿露着,左耳还在。他在听。

      他睁开了那只左眼。

      看着云。

      “还有一个。我忘了说。”

      云以为他要说自己。风要变成星星了。风要把自己也升到天上去。云张着嘴,眼泪已经挂在脸上了,等着风说“我”。

      风说:“你第一次来极地的时候,在冰台上画了一朵云。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云。我想让所有人都看到它。”

      云愣了一下。

      风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那朵云上。那颗只剩半边的头,张开了嘴——没有嘴唇的嘴,露出了牙齿和牙龈。

      他朝冰台的方向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但它碰到了冰台。冰台里面那朵歪歪扭扭的云,从冰里浮上来了。像一条被封在琥珀里的鱼,突然被解冻了,摆了一下尾巴,游了出来。

      那朵云从冰台里升起来,穿过极光的光幕,升到了所有颜色的上面,升到了所有星星的上面,升到了天顶。

      它在天顶上展开了。不是变大了,是完整了。那朵歪歪扭扭的、圆不圆、弧线不弧线的云,在极光的最高处,发出了它自己的光。不是极光的蓝绿紫红黄,是白色的。很干净的白色,像新雪。

      云站在冰台旁边,看着天顶那朵白色的云。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那种。是发出声音的。

      他张着嘴,喉咙在动,胸口在起伏。气流从他的肺里涌上来,经过喉咙,从嘴里出去。声带不动,但他的喉咙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歌声,不是说话,是一种“啊——”的、破掉的、嘶哑的、像砂纸磨玻璃的声音。

      他哭出了声。那声音很难听,像什么东西在碎掉。但那是他嗓子坏了之后发出的最大的声音。

      风听到了。那颗只剩半边的头,浮在半空中,左耳朝着云的方向。他的嘴唇没了,但嘴角弯了一下。

      风把自己的额头顶在云的额头上。他的头只剩左半边了,那半边的皮肤是冷的,灰白色的,薄得像一层纸。云的脸上全是泪,风的额头上沾满了云的温度。

      “别哭了。你哭起来不好看。”

      云打了他一下。打在风的左肩上。风没有躲。那一拳很轻,轻到像在摸他。

      风笑了。

      他的嘴角往上拉,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线条全变成了弧线。那张没有嘴唇的、露着牙齿的、半边的脸,笑起来一点也不好看。但云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风第一次笑得这么好看。因为他最后一次笑了。

      “你是我认识的所有生灵里,最值得被记住的那一个。”

      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就是在说一个事实。就像他在极地上说“极光快来了”一样。

      云张着嘴,眼泪往下淌,说不出话。

      风把额头从云的额头上移开。他看着云的眼睛。他的左眼是冰蓝色的,很亮,亮得像一颗星星。

      “我想让你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好起来之后的样子。”

      他的身体开始动了。不是消散,是传承。

      他体内剩下的东西——不是碎片,不是颜色,不是风——是一样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银白色的,透明的,像光,又像水,又像空气。

      它从风剩下的那半边身体里流出来,像无数条细细的丝线。丝线缠在云的身上,从手指缠到手腕,从手腕缠到手臂,从手臂缠到肩膀。

      它们缠得很紧,但不勒。像一个人在拥抱。

      源风。世界最初的、最洁净的风。

      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进入他的身体。

      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没有温度的。像把自己的手伸进水里,水不冷也不热,但你明确地知道自己碰到了水。那种感觉从指尖开始,往上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胸口。

      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变得不一样了。他的手指变实了。不是不透明了,是变实了。之前他的手指是空的、薄的、风一吹就会散的那种存在。

      现在它们有了重量。不是重量,是密度。是“我在这里”的感觉。

      他的手臂变实了。他的肩膀变实了。他的胸口变实了。

      源风在找位置。

      它在云的身体里流动,像一条河在找大海。它找到了。它停在云的胸口正中间,缩成一个很小的、很亮的点,像一颗刚种下去的种子。然后它开始生根。

      丝线从那个点往四面八方长,长到云的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脚趾,每一根头发。云的身体在被重新编织。

      从灰白色变成银白色,从银白色变成半透明的白,从半透明的白变成一种不透明不白不灰的颜色——他自己的颜色。

      那些颜色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了。不是风渡给他的,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像七条河流,从他的胸口出发,流到他的四肢,流到他的皮肤,流到他的每一个毛孔。

      它们不淡了。之前云的颜色是发白的、发灰的、快要灭掉的。现在它们很浓,很亮,像刚浇过水的花。

      源风把云的颜色重新种活了。

      风的身体在变淡。那颗只剩半边的头,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透明的。不是碎裂,不是消散,是像冬天的最后一阵北风,慢慢地、轻轻地,融化了。

      先消失的是他的头发。然后是他的眉毛。然后是他的左耳。然后是他的左眼——那只冰蓝色的、一直亮着的眼睛,在最后一刻看了云一下。

      那一眼里没有告别,没有悲伤,没有舍不得。只有“我看到了你”的意思。

      然后他的鼻子没了。他的脸颊没了。他的下巴没了。他的嘴唇——本来就没有了,但最后那一点也没了。

      只剩他的额头还留在那里。风的额头贴着云的额头,贴了最后一瞬。那一下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然后风没了。

      他的身体化作无数细小的、带着极光颜色的风粒。蓝色的,绿色的,紫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银色的。

      每一粒风都带着一种颜色,每一粒风都亮得像一颗星星。

      它们缠着云的身体旋转,从脚底转到膝盖,从膝盖转到腰,从腰转到胸口,从胸口转到头顶。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它们一颗一颗地升上天空。不是飞走的,是被什么吸上去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磁铁,这些风粒是铁屑,被慢慢地、不可抗拒地往上吸。

      它们升到了极光里。极光张开双臂,接住了它们。每一粒风都嵌进了极光的颜色里,变成了一颗新的星星。不是挂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树枝上冒出的新芽,一颗一颗地从光幕里钻出来,亮起来,定在那里。

      极光变成了星空。不是极光里有星星,是极光本身就是星星做的。每一道颜色都是一条星河,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风粒。

      风变成了星星。

      云伸出手去抓。他的手臂伸得很直,手指张得很开。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些风粒——不是碰到,是穿过了。风粒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像水从网里漏出去。他握拳,握不住。他又伸手,又握不住。他一次又一次地伸手,一次又一次地握拳。每一次都抓不住。

      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云站在最亮的星空下,张着嘴,眼泪从脸上往下淌。他的喉咙在动,但他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声带在震,但气流从他的嘴里出去的时候,没有变成声音。变成了雪。

      第一片雪从他嘴唇间飘出来。很小,六角形的,透明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红色。它飘到空中,没有往下落,而是往上飘了一点点,然后才慢慢悠悠地往下落。落在冰台上,落在风的冰台上。

      第二片雪是橙色的。第三片是黄色的。第四片是绿色的。第五片是蓝色的。第六片是紫色的。第七片是白色的。第八片是银色的。

      雪从他的嘴里、眼睛里、耳朵里、手指尖、胸口、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不是他在吐雪,是他在下雪。

      云的身体变成了一朵云,一朵会下雪的云。那些雪有颜色。红色的雪像玫瑰的花瓣,橙色的雪像秋天的柿子,黄色的雪像蒲公英的绒毛,绿色的雪像新发的嫩芽,蓝色的雪像莉亚海底的那朵花,紫色的雪像极光的裙摆,白色的雪像风的额头,银色的雪像源风。

      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从天空中飘落下来。

      虹光雪。

      雪落在冰台上。冰台是蓝色的、透明的、刻着一朵云的。虹光雪落在冰面上,冰面开始变白。不是覆盖了一层白,是从里面往外白。灰黑色从冰的内部被挤出来了,像脏水被清水稀释,一点一点地变淡,变透明,变白。那朵刻在冰里的云,在雪的光照下,亮了一下。

      雪落在碎裂的冰川上。裂纹被雪填满了。雪融化了,渗进裂缝里,裂缝开始愈合。不是粘起来了,是重新长出来了。新的冰从裂缝里长出来,把碎掉的冰块连在一起,连成一大块完整的、透明的、蓝色的冰。

      雪落在灰黑色的雪地上。雪是彩色的,落下来之后变成了白色。不是盖住,是替换。灰黑色的雪被彩色的雪压在下面,彩色的雪慢慢变白,变成了真正的、干净的、没有杂质的白。雪地重新变得晶莹,亮得像一面镜子。

      雪落在极夜的天空上。天空是灰黑色的,虹光雪落下来的时候,天空开始泛出淡淡的青色。不是雪染的,是雪把灰黑色带走了。雪像一个筛子,把天空里的灰黑色一粒一粒地筛掉,留下干净的、透明的、能看得到星星的夜空。

      雪落在哪里,枯病就从哪里褪去。不是被消灭了,是被洗干净了。像一件脏了很久的衣服,被放在清水里泡着,泡了一夜,第二天拿出来,脏东西全没了。

      云站在冰台上,张着嘴,全身都在下雪。他的身体在变薄,但不是消失。他的颜色在变淡,但不是褪去。

      他在把自己变成雪,一片一片地,一粒一粒地,落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望爷爷的雨林里,落在阿普的水塘边,落在恩奈的草原上,落在帕帕的森林里,落在淇淇的长江底,落在莉亚的海底,落在艾尔玛的海面上,落在维拉的天上,落在凯尔的山崖上,落在奥伦的蝴蝶群里。

      每一片雪都是一个吻。云给世界的最后一个吻。风给世界的最后一个吻。

      极光还亮着。星星还亮着。十一个星星——望爷爷的树,阿普的水塘,恩奈的草原风,帕帕的舞,淇淇的鲸豚,莉亚的粉色,艾尔玛的鲸歌,维拉的弧线,凯尔的俯冲,奥伦的橙色蝴蝶,还有天顶那朵歪歪扭扭的、白色的云。

      它们在天上亮着。风在那里。风变成了星星。风在和云一起下雪。

      云站在那里。他的身体越来越薄,但他的颜色越来越亮。他把自己下完了。最后一片雪从他的嘴唇间飘出去,是银色的,很小,像一个句号。那片雪落在冰台上,落在风刻的那朵云旁边。

      然后云不下了。

      他站在那里,站在冰台上,站在最亮的星空下。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银白色的,薄得像一层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浅灰色的,瞳孔里有七个小点在缓慢地移动。像七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像他第一次见到风的时候一样。

      极光慢慢地暗了下去。不是灭了,是累了。它亮了一整夜,把所有的颜色都给了天空。现在它需要休息了。颜色从天幕上褪去,从蓝绿紫红黄变成淡淡的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透明。星星还在。十一个星星挂在天上,发着各自的光。望天树的绿色,水塘的金色,草原风的灰白色,帕帕的黄绿色,淇淇的灰白色,莉亚的粉色,艾尔玛的灰黑色,维拉的深褐色,凯尔的金色,奥伦的橙色,还有天顶那朵云的白色。

      风在那里。

      云站在冰台上,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他的嘴闭上了。他的眼泪不流了。他的身体不发抖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冰台上那朵刻在冰里的云。歪歪扭扭的,圆不圆,弧线不弧。丑得要命。但它在发光。不是云的光,是冰自己的光。透明的,蓝色的,干净的。

      云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朵云。冰面是冷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南方。那是他来的方向。那是望爷爷、阿普、恩奈、帕帕、淇淇、莉亚、艾尔玛、维拉、凯尔、奥伦的方向。那是他走过的路。

      他迈了一步。没有声音。雪地上留下了一个脚印。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很深。

      他又迈了一步。两个脚印。

      他继续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冰台,走过了冰川,走进了雪原。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银白色的,在灰白色的雪地上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脚印留下来了。一串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很深的脚印,从冰台开始,往南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走了。和风曾经跟在他身后一样,他一个人走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风在天上。十一个星星在天上。每一片雪里都有风的形状。

      虹光雪还在下。很轻,很慢,从已经淡去的极光里飘下来,从星星之间飘下来,从风所在的地方飘下来。落在冰台上,落在脚印上,落在云的肩膀上。

      云没有回头。他往前走。

      雪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抖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虹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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