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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极光与冰 他在冰台上 ...

  •   往北走了七天。

      风走在前面,左臂垂着,左腿拖在地上。云跟在后面,用手抓着风的衣角。他的身体已经薄到几乎透明了,风一吹整个人就会飘起来,他只能靠抓着风来把自己钉在地面上。

      天从灰黑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白色。但那白色不是干净的。雪是灰黑色的,不是被踩脏的那种灰黑,是从里面往外黑的那种灰黑。像有什么东西在雪底下烂了,把颜色从下面翻上来了。

      风停下来,蹲下去,把手插进雪里。雪是温的,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温,是腐烂的那种温。他抓了一把,握在手心里。雪化了,水从指缝间往下淌,灰黑色的,像稀泥。

      “这里以前是白色的。”风说。

      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说不了了。

      “我离开的时候还是白色的。三百年都是白色的。”

      他把手上的水甩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冰川出现在他们面前。但已经不是风记忆里的样子了。表面全是裂纹,大的像峡谷,小的像蛛网。有些地方塌了,碎成一大块一大块的冰,散落在雪地上。冰的颜色不是透明的蓝,是灰黑色的,像被烟熏了太久的玻璃。

      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的左半边身体在发抖。

      “风之摇篮在冰川最深处。以前在。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迈步往前走。云跟着他。

      他们穿过裂缝,爬过塌陷的冰堆,绕过碎裂的冰台。风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他的左臂撑着一根枯树枝当拐杖。云好几次想扶他,风都摇了摇头。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冰川的尽头,出现了一块冰台。

      不大,两米长,一米宽,半米高。立在碎裂的冰堆中间,像一间拆掉的房子里剩下的最后一面墙。冰台是透明的,蓝色的,干净的。在这片灰黑色的冰川上,它是唯一还有颜色的东西。

      冰台上面坐着一个人影。半透明的,灰白色的,很淡很淡。身体是圆的,没有棱角。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

      极地之灵。

      风走到冰台前面停下来。他把枯树枝扔在地上,左臂垂下来,低下了头。

      “我回来了。”

      极地之灵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冰蓝色的,和风的一样,但比风的更淡,淡到像两块快要化掉的冰。他看着风,看了很久。

      “你瘦了。”他说。

      风的嘴角动了一下。“极地快不行了。”

      “我知道。”

      “你也不行了。”

      “我知道。”

      极地之灵把目光从风身上移开,落在云身上。他看着这个半透明的、灰白色的、薄得像一层雾的云。

      “你就是那个彩虹歌者。”

      云点头。

      “风跟我说过你。”

      云转头看风。风没有看他。风看着地面,看着灰黑色的雪。

      “他说什么了?”云张嘴问。没有声音,但嘴唇在动。极地之灵读出来了。

      “他说你唱歌很好听。”

      云又看了风一眼。风还是没有看他,但风的左耳红了。

      极地之灵从冰台上站起来。他的身体从冰里升起来,像一个人从水里浮出。下半身还在冰里,上半身露在外面。他的手扶着冰台的边缘,手指在透明的冰面上留下了几道细细的裂纹。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他看着云。“关于风的。”

      风猛地抬起头。“别说。”

      极地之灵没有看他。他看着云。“他必须知道。”

      风往前走了一步,左臂伸出来,像是要挡住什么。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抖了一下,垂下去了。

      “风不是普通的极地守卫员。”极地之灵说。“每个极地守卫员体内都封存着一份源风。世界最初的、最洁净的风。不是极地的风,是世界上所有风开始的地方。”

      云看着他。

      “当极地彻底消失的时候,源风可以传承给另一个元素精灵。传承之后,源风会在新的身体里重新生根。洁净会重新回到世界上,从一点开始,慢慢扩散。”

      他停了一下。

      “但传承意味着剥离。传承者必须把源风从体内完全剥离,全部渡给另一个人。剥离之后,极地守卫员就会消散。”

      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了看极地之灵,又看了看风。

      风不敢看他。

      极地之灵说完了。他的身体从冰台上沉下去,从半身变成肩,从肩变成头,从头变成头顶。最后只剩一缕灰白色的、很淡很淡的影子,浮在冰台的表面。

      “我先睡了。你们聊。”

      影子消失了。

      冰台上留下了极地之灵沉下去时的涟漪。不是水的涟漪,是光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在冰面上扩散,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云站在那里,看着冰台。透明的,蓝色的,干净的。

      风站在那里,背对着云。他的左肩在发抖。

      云走过去,走到风面前。他看着风的脸。风的左眼看着地面,不肯抬起来。

      云张嘴。“你一直知道。”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在动。风看到了。

      风点头。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

      “我没有打算。”风打断了他,抬起头看着云的眼睛。“我没有打算。我从来没有打算过。我不知道极地会消失得这么快。我不知道会遇见你。我不知道源风还能给别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云的眼睛红了。“那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风张了张嘴,闭上了,又张开了。

      “你第一次靠在我身上睡着的时候。”

      云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掉,是安静的、一行一行地从眼眶里往外淌。

      他扑了过去。他揪住风的衣领,把风往后推。风没有站稳,倒在冰台上。云把他按在冰台上,两只手揪着他的领子,脸离风的脸只有一掌远。他的喉咙在动,嘴唇在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他说不出话,但他的脸把每一个字都写出来了。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你凭什么让我一个人。

      风没有还手。他躺在冰台上,让云揪着他的领子。他的左臂垂在冰面上,手指在冰上划出了几道细细的痕迹。他看着云的脸,看着那些没有声音的字一个一个地从云的脸上划过去。

      风伸出手,放在云揪着他领子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穿过云的手指,轻轻握住。云的拳头在他手心里,凉的,薄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

      “我不是在替你做决定。”风说。“我是在替我自己做一个决定。我想把最后的东西给你。不是给别人。是给你。”

      云的手松了一点。不是松开,是在发抖。

      云把额头抵在风的额头上。两个人闭着眼睛。云的眼泪从他们额头之间的缝隙里流下来,流到风的鼻梁上,流到风的嘴唇上。风没有动。他就那样躺在冰台上,让云压着他,让云揪着他的领子,让云的眼泪流到他脸上。他的左手还握着云的手,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云从风身上翻下来,坐在冰台的边缘。风坐起来,坐在云旁边。

      云转头看着冰台。透明的,蓝色的,干净的。冰台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冰的裂纹,不是光的折射。是一幅画。刻在冰里面的,从冰台的最深处浮上来的。

      一朵云。歪歪扭扭的。一个圆,上面连着几个小弧线。圆不圆,弧线也不弧。像一个人第一次拿笔画云,手在抖,不知道从哪里下笔,画完了又觉得难看,想擦又擦不掉。

      云认出来了。那是他画的。他第一次来极地的时候,在那块冰台上随手画的。他以为早就被风雪抹去了。他离开的时候风在后面送他,送了很远很远,他以为风送完了就走了。

      风回来了。他蹲在这块冰台前面,把那朵云刻进了冰里。不是用工具刻的,是用指甲。冰台上有细细的、一条一条的痕迹,每一道都不深,但每一道都很认真。弯的地方弯得很小心,直的地方直得很用力。有些线条刻了两次,第一次刻歪了,又刻了一次把它盖住。

      风把它刻进了冰里,一直留着。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一直留到现在。

      云站起来,走到那朵云前面。他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尖碰冰面下面的那朵云。冰面是冷的,冷的像风的手。那朵云在冰里面,安静的,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但它在发光。不是云的颜色,是冰自己的光。透明的,蓝色的,干净的。

      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站在云身后,没有打扰他。这是两个人之间最长的一次沉默,也是最重的一次。

      那天晚上,极夜的天空没有星星。天是纯黑的,什么都没有。云靠在风身上,坐在冰台的边缘。风用左臂搂着云的肩膀。两个人看着那片黑色的天空。

      云伸出手,拉过风的左手。他把风的手掌翻开,手心朝上。然后用食指在风的手心里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第一个字写完了。风感觉到了。“我”。

      第二个字写完了。“也”。

      第三个字。风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冷,是他猜到了。

      云写完了。“我也”。

      风的手猛烈地颤了一下。从手肘开始抖,抖到肩膀,抖到胸口。他张着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三个字没有留下痕迹,但他能感觉到。热热的,像三个被烙上去的印记。

      云写的是“我也”。不是“别走”,不是“我在”,是“我也”。我也想把最后的东西给你。我也想做那个决定。我也愿意。

      风把云的手拉过来,把云的手掌翻开,手心朝上,然后在云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我”。

      他又写了第二个字。“在”。

      他写不下去了。他握着云的手,把两个人的手一起放在冰台上。冰台是冷的,他们的手是凉的。

      风把额头抵在云的额头上。

      “我也。”

      云闭着眼睛。他的嘴角弯了。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弯。

      黑色的天空里什么也没有。但在云的睫毛上,有一颗很小的、亮亮的东西。不是眼泪,是光。风的最后一片极光碎片从他身体里飘出来了,像一颗萤火虫,落在云的睫毛上,亮了一下,灭了。

      风没有看到。云也没有看到。两个人都闭着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极夜的天空泛起了一层很淡很淡的蓝色。不是太阳,是极光的前兆。风感觉到了,睁开了眼睛。云也感觉到了,睁开了眼睛。

      “快开始了。”风说。

      云点头。

      风伸出手,把云的手握在手心里。云没有抽回去。

      极光在来的路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极光与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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