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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朝上 ...
宣政殿内,铜炉沉烟如织。
正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之下立着七十二根楠木蟠龙金柱。
日光透过高旷的雕花窗棂斜斜切入,将大殿生生割成半明半暗的界限。
阴影沉重如墨,光尘飞舞如屑。
景阳钟余韵散尽,鸿胪寺赞礼官自御阶下甩开响鞭,三声脆响如裂帛,撕破殿内凝滞的死寂。
“百官入班——”
文武群臣依品阶序立,朱紫盈阶,佩玉铿然。
御座高居于九级蟠龙白玉丹墀之上。
十四岁的少年天子萧珩端坐其间,头戴十二旒通天冠,衮服玄衣纁裳,上面绣着日月星辰与十二章纹。
衣袍宽大,衬得那副尚未长成的身板格外单薄,唯有腰间系着的九环白玉带被勒得极紧。
萧珩的右手垂在宽大的龙袍广袖之中,指尖死死抵着御案暗格。
暗格里,平整搁置着昨夜手书的三道中旨。
朱砂字迹在漆黑的木匣里散着浓烈的腥气,那是他整夜未眠熬出来的底牌。
少年目光越过冕旒垂落的玉珠,在肃立的朝班前排急速逡巡,最终定格在最前方那道清瘦的紫罗背影之上。
新相萧何,正手持白玉牙笏,垂首立于文官首位。
晨光落在他崭新的从一品仙鹤补子上,泛起一层清寒的微芒。
萧珩暗自深吸一口气,昨夜在紫宸殿内那一声平淡却笃定的“会”,犹在耳畔回响。
少年天子按住御案边缘,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只待鸿胪寺唱毕常朝仪轨,便要将这场准备多时的雷霆之怒倾泻而下。
朝议初开,通政使出班,依例奏报两淮盐课与北疆冬赈琐务。
兵部侍郎随后上前,手捧关防折子,高声道:“启奏陛下,宣化、大同二镇急报,塞外风雪连绵,边军缺棉少粮,靖王殿下请发内库折色银四十万两,以安军心。”
御座之上,萧珩尚未开口,班列左侧的吏部尚书崔宗礼已然缓步出列。
崔宗礼面容清癯,神态从容安详,手中玉笏微抬,朝着御座深深作揖:
“回陛下,兵者国之大事。靖王殿下统兵在外,劳苦功高。先帝在位时,凡边军请饷,政事堂未尝延误一日。依老臣愚见,当立准所请,着户部筹措解送,免致边防生隙。”
礼部侍郎卢元朗亦随之出班,抚须附和:
“崔公所言老成谋国。宗室藩王坐镇四方,实乃朝廷屏障。陛下初登大宝,正宜施恩宗室,以固根本。”
世家一唱一和,滴水不漏,径直将国库与内库逼至绝境。
萧珩坐在高高的御阶上,看着底下两张恭谨却傲慢的面孔,只觉一股逆血直冲顶门。
这大胤的江山,究竟是萧氏的江山,还是门阀与藩王的私产?
四十万两白银若自内库拨出,皇室便连三餐用度都要仰世家鼻息;若是不发,靖王便有了挥师入京清君侧的口实。
不能再等。
少年天子猛地抬手,按住御案暗格,正欲借城南崔茂强占民田、杀人逼命的大案当庭翻盘,彻底撕开崔氏清正自守的面具。
“崔尚书且慢。”
萧珩声音因极度紧绷而显得尖锐,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北疆军饷容后再议。朕手头,恰有一桩关乎京畿民生、关乎吏部家风的要案,需当着满朝公卿的面,向崔尚书问个明白!”
言罢,萧珩伸手自暗格中抽出那道京兆府密呈,连同昨夜草拟的三道朱批中旨,重重拍在御案之上。
啪的一声脆响,金石相击,引得满殿朱紫大员心头皆是一跳。
崔宗礼眉梢微挑,神色不动,眼中却闪过一丝隐晦的讥诮。
卢元朗更是嘴角微抿,连头都未曾抬起半分。
萧珩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烈火般烧向萧何,朗声道:“京兆尹何在?刑部尚书何在?大理寺卿何在?”
三名九卿大员面面相觑,战战兢兢出班,垂首跪倒在御阶之下。
“桑柘坊民户陈氏一家三口横死案,尔等因何压案不转?崔茂圈占良田三百顷,纵奴行凶,证据确凿!”
萧珩一把抓起御案上的朱笔,正欲宣读那三道拿人查抄的中旨:
“朕意已决,着羽林卫立时出宫拿人,刑部三堂会审——”
“陛下不可。”
一道清冷如击玉的嗓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自百官班首之处骤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冰铸的细剑,生生将少年天子满腔炽热的怒火拦腰截断。
满殿公卿齐齐一怔。
御阶之上,萧珩手中紧握的朱笔猛地一顿,鲜红的朱砂自笔尖滴落,在明黄色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血斑。
少年天子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百官之首的萧何,手捧白玉牙笏,足踏皂靴,缓步自文官班列中走出。
他走得极稳,青紫公服下摆纹丝不动,停在御道正中,距离跪在地上的三位九卿不过两步之遥。
萧珩眼中爆发出希冀之色,只当这位新相是要顺着自己的话头,当众亮出政事堂的底牌,给崔氏致命一击。
“相国……”萧珩急促唤了一声,语调里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依赖,“相国亦知晓此案冤情,对否?”
萧何面无表情,甚至未曾抬眼看向御阶上的天子。
他躬身一拜,牙笏高举齐眉,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清晰传遍整座宣政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有本奏。”
“准奏!”萧珩急声道,“相国快讲!”
萧何自广袖中抽出一道折叠齐整的白麻纸表章,双手呈上:
“臣闻天子垂拱而治,垂衣裳而天下平者,在乎谨守纲纪,不越雷池。今陛下春秋尚富,践祚未久,居深宫之中,难辨外朝奸宄。若任由宵小近臣私递文卷、荧惑圣听,致使天子擅发中旨、越权调兵,实乃乱政之始,取祸之道。”
一字一句,如霜刀雪剑,直直刺入少年天子的心口。
宣政殿内瞬间死寂。
满殿重臣,连同御史台数十名清流御史在内,皆被这突如其来的诛心之言震得目瞪口呆。
萧珩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说什么?”
少年天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握着朱笔的指骨泛出惨白之色,整个人僵在宽大的龙椅里,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萧何仿佛没有听到那声颤抖的质问。
他站在御阶之下,神色自若地展开手中的表章,朗声诵读:
“城南民田一事,未经政事堂过目,未经中书省拟定,未经门下省封驳,乃属宫中私相授受之越轨。若依此例开端,往后宗室、外戚、近侍皆可借由内廷私拟密旨,操弄九枢大政。长此以往,君臣失序,中枢倾颓。”
说到此处,萧何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冰冷地越过御阶,落在萧珩那张煞白的面容上。
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没有昨夜在紫宸殿内的半分温和,唯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漠然:
“为社稷安危计,为全陛下圣德名誉计。”
“臣请自今日始,暂收大内朱批批红亲裁之权。”
“凡六部百司一应奏章、内外军机要务,皆归政事堂会议初拟、中书门下平章事独裁勾押。”
“凡非政事堂明发之旨,六部不得奉行,三法司不得受案,违者以谋逆论处。”
“请陛下,纳还朱笔。”
请陛下,纳还朱笔。
清泠数字,如闷雷在宣政殿的金砖地面上轰然炸响。
满朝哗然。
御史大夫裴修猛地抬起头,满面震惊与狂怒,手中玉笏剧烈颤抖;六部尚书与九卿大员们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哪里是在劝谏?
这分明是在这宣政殿上,当着满朝文武、文武百官的面,生生拔去天子的利爪与尖牙!
收缴朱批,自掌独裁。
自本朝开国以来,权臣弄权者有之,世家逼宫者有之,却从未有一人,敢在登相次日的大朝会上,以如此直白、粗暴、毫不遮掩的手段,当庭废去天子亲政的权柄!
御座之上,萧珩死死按住御案,身躯抖如筛糠。
十二旒通天冠上的玉珠因剧烈的颤抖而疯狂撞击,发出凌乱而清脆的声响。
昨夜紫宸殿中那句“会”,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疯狂撕咬。
帮他?
这就是他口中的帮他?
借着他的信任,诱他拿出底牌,而后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将他踩入泥潭深处,彻底沦为一尊任人摆布的傀儡!
“萧何……”
萧珩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眶泛出充血般的猩红,指甲深深抠进御案金丝楠木的雕花缝隙中,生生掐出一道白印:
“你……大胆!”
少年天子猛地站起身来,将手中朱笔狠狠摔在御阶之上:“朕是天子!大胤的天子!朕发三道中旨拿问杀人凶顽,何错之有?你身受国恩,骤登相位,竟敢当庭欺君夺权?!”
朱笔滚落御阶,白玉石阶上,朱迹似血,最终停在萧何的皂靴之前。
萧何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滚落的紫毫朱笔。
他没有下跪谢罪,只是抬起手中白玉牙笏,微微躬身:
“陛下年幼,龙体欠安,心智未定。臣所行,皆为太祖法度,臣,问心无愧。”
言罢,萧何转过身,面向殿内百官:
“诸公以为如何?”
死寂的大殿内,静得能听见殿外呼啸的风声。
崔宗礼站在文官班列左侧,原本微垂的眼帘骤然掀开,眼底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精光与狂喜。
原本以为这新相是个胆小懦弱的寒门木偶,谁知此子行事竟如此毒辣、如此决绝!
他们世家苦于皇权名分久矣,先帝在位时死死握住朱批大权,令世家行事屡受掣肘。
如今这萧何为了自立权柄,竟主动出头做了这千古恶人,生生将小皇帝的朱笔夺了去!
只要朱批权归了政事堂,凭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六品寒官,如何争得过门阀四家?
这柄无上相权,最终还不尽数落入崔、卢两家的掌中?
“萧相国老成谋国,切中时弊!”
崔宗礼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手捧玉笏大步出班,朗声道
“今四海未靖,宗室观望,陛下确实不宜操劳政务。收缴批红之权暂归政事堂,乃是万全之策!臣吏部尚书崔宗礼,附议!”
卢元朗亦是笑意盈面,紧随其后出班长揖:“臣礼部侍郎卢元朗,附议!”
“臣户部侍郎王恪,附议!”
“臣工部尚书谢安民,附议!”
一时间,世家门阀一系的官员如潮水般涌出班列,数十名朱紫重臣齐刷刷跪倒在御阶之下,高声附和,声震殿宇。
门阀在笑。
他们看着孤立于御阶之上的少年天子,看着这出恶奴欺主的朝堂大戏,心中快意无以复加。
他们以为自己寻到了一条最听话、最凶恶的看门犬,替他们咬断了皇室最后的生机。
“国贼!国贼啊!”
御史大夫裴修气得须发皆张,再也按捺不住,越众而出,指着萧何的鼻梁厉声痛骂:
“萧何!你不过一寒门末吏,受先帝拔擢之恩,不思精忠报国,反倒甘为世家鹰犬,当庭夺君之权!你目无君上,欺凌幼主,置祖宗宗庙于何地?置天下苍生于何地?!”
数十名清流御史随之跪倒,痛哭流涕,叩首不起:“请陛下诛杀此獠!以清君侧!”
骂声如潮,诅咒四起。
整座宣政殿彻底化作了一片撕裂的修罗场。
清流在哭骂,世家在逼宫,百官在站队。
而萧何只是静静垂手立在御道之上。
满天倾泻而下的恶名与唾骂,落在他身上,不过如清风拂过山岗。
他没有去看痛哭流涕的裴修,亦没有去迎合满面得色的崔宗礼。
他只是缓缓弯下腰,自冰冷的白玉地砖上,拾起了那支沾满朱砂的紫毫朱笔。
随后,萧何转身,一步一步走上御阶。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撕心裂肺的少年天子,萧何面无表情地将那支象征着大胤至高权柄的朱笔,连同御案上那三道被墨汁污损的中旨,尽数收入自己宽大的公服衣袖之中。
“退朝。”
萧何立于御阶半幅之处,回身面朝百官,淡淡吐出两个字。
少年天子萧珩瘫坐在龙椅之上,双目空洞,死死盯着那道夺去自己全部尊严与权柄的背影,眼眶之中,屈辱的清泪终于无声滑落。
而在萧何的视线死角处,那方唯有他能洞悉的虚空光幕之上,金色的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指标一:架空君权(0% → 15%)】
【指标三:万民唾骂值(0% → 8%)】
萧何拢袖,面无波澜,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殿外天光大亮,晨雪初霁。
满朝文武皆以为新相自此成了世家门阀最得力的鹰犬,却无一人知晓,在城南那座幽深的崔氏别业之中,五百精骑正踏雪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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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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