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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翻案 ...

  •     晌午未至,朝会虽散,宣政殿前那一阵剑拔弩张的寒气,却顺着重重宫道一路蔓延,直逼中书省政事堂。

      堂外风雪稍歇,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如盖。

      都堂之内,长明油灯吐出清冷微光。

      萧何褪下沉重的进贤冠,随意置于案角,广袖微挽,正提笔批阅一卷度支司呈上来的漕运浮收旧账。

      案头陈设极简,唯有一方粗石古砚、两管微秃的羊毫,连寻常相公案前必备的暖手铜炉与各色吉祥清供也无。

      那支自宣政殿御阶上收缴而来的紫毫朱笔,连同三道写满戾气的朱批中旨,此刻正静静躺在案几右侧的黑漆木匣之内,如同一具被封存的凶器。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步军司左骁骑营统领周奎身着重铠,甲片上尚凝结着未融的雪水与星星点点的暗红血痕,迈过门槛时,铁靴落地发出沉闷震响。

      身后跟着大理寺丞与京兆府推官,二人皆面色惨白,官服下摆沾满泥泞,方一入内便噗通跪倒在青砖地上,连头也不敢抬起。

      周奎单膝下跪,抱拳行礼,自怀中掏出一卷沾着浓重血腥气的公文文牒,双手奉过头顶:

      “末将奉相国钧令,会同大理寺、京兆府,已于辰时三刻合围城南崔氏别业。崔茂率府中私兵八十余人负隅顽抗,持硬弓射伤军士三人。末将已依相府密令,当场格杀从犯二十七人,主犯崔茂已被斩下首级,此刻正悬挂于城南桑柘坊门楼之上示众!”

      大理寺丞浑身发颤,战战兢兢自袖中取出一叠按满血手印的地契文书:

      “启……启禀相爷,崔氏侵占桑柘坊良田三百余顷,地契底册皆已搜缴齐备。别业仓廪查抄现银三万四千两、精米两千石。相府权变库拨发的三千两抚恤银,下官已亲手交予苦主陈氏遗族及各户苦主手中……”

      公文呈递至紫檀案头。

      血腥气与墨香在冷寂的屋中骤然碰撞,泛出一股刺鼻的铁锈味道。

      萧何放下手中羊毫,神色沉静如常,既无大仇得报的快意,亦无斩杀豪阀子弟的凝重。

      他伸手取过那叠地契文书,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滑过,确认了京兆府与步军司的骑缝官印,随后提起朱笔,在销案公文的末尾处,极其平稳地批下一个朱红的“可”字,复盖上中书省大印。

      “将地契交还桑柘坊里正,按原主丁口清丈归还;崔氏别业所抄浮财,两万两充入权变库,余者折作粮石,就地散发城南流民。”

      萧何将文书掷还案前,语调平缓无澜:“死者入土,活者归家。日落之前,若城南再有流民聚啸哭号者,拿京兆尹是问。”

      大理寺丞与京兆推官如蒙大赦,连连叩首,颤抖着接过文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都堂。

      周奎起身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端坐案前的年轻相国。

      这位统领禁军十余载的宿将,此刻背脊深处竟隐隐透出一股寒意。

      今日清晨大朝会上发生的事,早已传遍九重宫阙。

      百官皆传新相乃是世家走狗,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当庭折断天子羽翼。

      可谁能料想,就在天子朱笔被夺的同一日、同一刻,相府的绝杀密令已然踏平了吏部尚书的族中别业,将崔氏嫡脉子弟的人头生生砍了下来。

      这位新相国究竟要做什么?

      他到底是世家的刀,还是悬在世家头顶的剑?

      周奎不敢深想,躬身长揖,按刀倒退而出。

      都堂之内复归死寂。

      萧何重又取过方才未批完的漕运册籍,狼毫蘸墨,神情专注,仿佛方才只是处置了一桩微不足道的扫洒琐事。

      *

      午后,盛京城东,积善坊崔府。

      西跨院的暖阁内,瑞炭烧得通红,满室生春。

      崔宗礼褪去朝服,身着一袭松江细布鹤氅,正靠在紫檀软榻之上,悠然自得地品着新贡的顾渚紫笋。

      对座的卢元朗亦是满面春风,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和田白玉胆,转得轻响不绝。

      “今日宣政殿上一出好戏,当真是痛快淋漓。”

      卢元朗抿了一口热茶,抚须长笑:“先帝苦心孤诣防了咱们三十年,临终留下一道朱批权柄,原以为能保这小皇帝坐稳江山。谁知竟被咱们亲手扶上去的傀儡,一朝夺了个干干净净。萧何这把刀,用得当真顺手。”

      崔宗礼微微一笑,眼底透着洞若观火的自得:

      “寒门小吏骤登天位,最惧者唯有两事:一惧皇权重压,二惧无所依凭。
      他要在政事堂立足,唯有借咱们世家的势;而要向咱们纳投名状,最好的法子,便是替咱们做这个弑权的恶人。
      今日之后,满朝清流皆视萧何为国贼,小皇帝对他恨之入骨,除了死心塌地依附崔、卢两家,他已无路可退。”

      卢元朗频频点头:

      “崔公神机妙算。眼下朱批既已归了政事堂,明日便可让户部将内库账目移交。宗室那边要的军费,亦可从皇庄田产里割肉支应,咱们两家……”

      话音未落,暖阁那扇雕着岁寒三友的厚重朱漆门,猛地被人自外头撞开!

      砰的一声巨响,夹杂着一股刺骨的风雪猛烈灌入,吹得案上茶烟四散,满屋暖意骤降。

      崔宗礼眉头微皱,面露不悦,正要呵斥,却见崔府大管事跌跌撞撞扑倒在雪水之中,连滚带爬抢进屋内,发髻散乱,脸色青白如纸,竟连鞋履都跑丢了一只。

      “相……相爷!大祸……大祸临头了!”大管事伏在地上,声音凄厉嘶哑,牙齿打战得咯咯作响。

      崔宗礼面色一沉,放下茶盏,斥道:

      “混账东西!没规没矩的,成何体统?这青天白日的,盛京城里能塌下天来不成?”

      “塌了……真塌了啊相爷!”

      大管事涕泪横流,双手死死抠着名贵的地毯,近乎哀嚎:“城南别业……被步军司踏平了!茂少爷……茂少爷他……他被当街斩了首级啊!”

      啪!

      崔宗礼手中的定窑白瓷茶盏失手滑落,砸在坚硬的花梨木小几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汤泼溅开来,将他那一袭名贵的鹤氅下摆洇湿了一大片。

      他却似浑然未觉,整个人如遭雷击,霍然站起身来。

      “你说什么?!”

      崔宗礼死死盯着地上的管事,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近乎变形:

      “茂儿被斩了?何人敢动崔氏的子弟?!步军司指挥使崔成安何在?九门提督何在?刑部与京兆府的文书何在?!”

      “是相府!是中书省的绝杀密令!”

      大管事痛哭流涕,头颅疯狂撞击地面:

      “步军司左骁骑营亲自拿人,大理寺与京兆府沿途封路!茂少爷连别业大门都没跨出去,便被当场按在石阶上……一刀枭首!
      如今……如今茂少爷的人头,正悬在桑柘坊的门楼之上!三百顷良田尽数被发还给那些贱民,仓里三万两现银全被相府抄走了啊!”

      轰的一声,宛如平地惊雷在暖阁之中炸响。

      对座的卢元朗面色剧变,手中的两枚白玉胆失手坠地,骨碌碌滚入炭盆边缘,被火炭灼得滋滋作响。

      “中书省密令?萧何?!”

      卢元朗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与荒谬:

      “这怎么可能?!今日辰时大朝会上,萧何方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收缴了小皇帝的三道中旨,替咱们崔、卢两家狠狠压制了皇权!他前脚在大殿上做了世家的鹰犬,后脚怎敢对崔氏嫡脉痛下杀手?!”

      暖阁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与炭火爆裂的微响。

      崔宗礼身形微晃,手掌重重按在紫檀软榻的扶手上,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方才脸上的从容、自得、傲慢,在这一瞬间被撕得粉碎,化作一片铁青与震怒,眼底深处更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森然寒意。

      同一日。

      不过短短两个时辰的间隔。

      萧何在宣政殿上当众夺去天子的朱笔,让世人皆以为他依附世家、欺凌幼主;

      却在同一时刻,命铁骑踏碎崔氏别业,斩杀世家子弟,将染血的首级高高悬于市井之中!

      这不是依附,这甚至不是背叛。

      这是将世家大族与九五至尊一同踩在脚底下的戏耍!

      “好一个萧何……好一个寒门主事!”

      崔宗礼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眼中凶光毕露,咬牙切齿地冷笑出声:

      “老夫原以为挑了一头听话的犬,谁曾想,竟放进门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他既夺了皇权,又斩了崔氏,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到底是谁的人?!”

      卢元朗亦是冷汗涔涔,颤声道:“崔公,此事绝非寻常!萧何初登相位,毫无根基,他这般行事,同时得罪了皇室与门阀两方,难道他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

      “怕死?”

      崔宗礼闭上双眼,复又猛然睁开,眼底阴鸷如毒蛇:

      “他若怕死,便不敢在今日做下这两桩翻天大案!传令下去,召集王、谢两家族老,今夜子时密会!老夫倒要看看,这盛京城的天,究竟姓萧,还是姓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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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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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