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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雪后 ...

  •   虚空之中,金芒凝滞。

      那方悬浮于书房半空的光幕无声流转,四道散发着森寒气息的条陈静止不动,如悬于头顶的四柄悬剑。

      案头油灯如豆,火苗微颤,在萧何清瘦的下颚处投下一道冷硬的阴翳。

      他未有半分迟疑,视线自上而下,逐行扫过。

      其一,放任天子发难。

      萧珩年方十四,胸中一腔少年意气,以为握着一张染血的供状便能匡扶社稷。

      若是任由其明日在宣政殿上抛出中旨,强拿崔茂,结局不问自明。

      崔氏盘踞吏部三十载,门生故吏遍布九卿。

      一旦天子越过政事堂调兵拿问世家嫡支,朝野震荡之下,崔宗礼必将判定幼主桀骜难驯,再无容留余地。

      届时崔氏暗通塞外藩王,靖王借“清君侧、诛奸佞”之名挥师入京,禁军倒戈,不过在瞬息之间。

      宫门一破,幼主身死,宗室分崩,天下割据。

      自发难至神州陆沉,耗时不过数月。天命载体既灭,这盘棋局立时崩毁,位面重置,前功尽弃。

      此策,不可行。

      其二,诛杀帝王,另立婴孩。

      萧珩一死,皇室正统断绝。宗室七王皆为先帝叔伯兄弟,个个麾下坐拥重兵,谁肯臣服于一个襁褓之中的傀儡?

      杀萧珩易,平宗室难。天子暴毙之日,便是天下诸侯蜂起争雄之时。

      相权纵然通天,亦无兵力压制四方藩镇。届时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死伤远超阈值,判定必降为祸国乱臣,任务同样宣告断绝。

      此策,更不可行。

      其三,顺从门阀,按捺不发。

      若依崔宗礼之意,将桑柘坊的血案悄然压下,封存案卷,固然可保朝堂三五月之内的虚假宁静。

      然民田乃农耕之本,城南百姓已聚啸成势,民怨如地火潜行。

      一旦知晓官府官官相护,冤情无处伸张,流民必反。

      京畿腹地生乱,流民与城外饥民合流,崩盘风险骤增四成。

      更兼世家见新相软弱可欺,必愈发肆无忌惮,兼并田庄变本加厉。

      长此以往,门阀旧序不但无法倾覆,反倒日益坐大,所谓千古奸相之指标,沦为空谈。

      此策,乃是自缚手脚的钝刀,取之无益。

      萧何的目光最终移向最末一行。

      【丁:当廷折其锋芒。以相权强行收缴天子批红之权,压制帝王异动,由相府独断处置。】

      指节在粗糙的松木案沿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极脆的微响。

      唯有这一步,能将所有的变数纳回掌中。

      夺萧珩之权,折天子锋芒,可令崔、卢等世家大族误以为新相乃是他们手中最听话的鹰犬,从而麻痹其防备;

      收缴朱批之权,可阻断萧珩盲动招致的大祸,保全天命载体的性命;

      而相权独揽之后,便可跳过门阀与内廷的层层掣肘,径直以雷霆手段清理死局。

      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考量,亦无半分辅弼幼主的忠义。

      唯有这道选择,在推演的账册上,收益最高,损耗最小,风险最低。

      萧何抬手,修长的食指在虚空中的“丁”字之上轻轻一点。

      嗡——

      光幕剧烈震颤,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随后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碎金微光,没入幽暗的虚室之内。

      【抉择已锁定:当廷折锋】
      【当前权谋主线推演完毕,局势收束中】

      识海中的喧嚣瞬间归于沉寂。

      *

      推演既毕,更漏已近四更天。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歇,唯余料峭夜风穿过庭院枯枝,呜咽作响。

      旧宅的书房未设地龙,四角透风,案头残茶表面早已结出一层薄如蝉翼的冰碴。

      门轴发出轻微的酸涩声响,两扇斑驳的木门被小心翼翼推开半幅。

      一名身形佝偻的老仆端着一方粗木托盘,踩着极轻的步履迈入屋内。

      老仆名唤陈伯,本是这座旧宅原主人的门房,萧何入住之后嫌调换仆役繁琐,便将人留了下来,府中上下,唯有此一人打理杂务。

      陈伯将托盘搁在小几上,盘中盛着一碗粗瓷热汤,热气袅袅升腾,散出一股清苦的姜味。

      “相爷,更深露重,喝口姜汤暖暖身子罢。”

      老仆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眸中满是不忍。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角,忍不住轻声道:“这屋里实在冷得渗人。

      东跨院库房里尚存着半筐先头主人留下的硬炭,小人去抱来给相爷生个火盆?”

      萧何未曾抬头,正将方才取出的京畿舆图卷起收好。

      “不必。”

      他的语调平淡无波,没有半分起伏:“生火需添炭,炭尽需清灰,徒增琐屑。夜寒提神,正好理事。”

      陈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自这位新主人入主相府以来,起居之简陋,令他这等做惯了下人的老奴都暗暗心惊。

      朝中那些朱紫大员,哪一位府中不是雕梁画栋、姬妾成群?便是寻常六七品的小官,冬日里也要烧上成盆的银丝炭,暖阁之中温香软玉。

      偏生自家这位相国大人,三餐不过粗茶麦饭,衣物除却两身当朝赐下的紫罗公服,便唯有几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

      陈伯退出去时,看着那道端坐于孤灯下的清瘦身影,心中酸楚难言。

      满朝文武皆传新相乃是幸进之徒、谄媚世家的小人,可世上哪有这般安贫乐道、两袖清风的小人?

      相爷定是胸怀天下苍生,甘愿自苦其身,忍辱负重以待天时。

      屋门合拢。

      萧何对老仆心中百转千回的心绪浑然不觉,纵然知晓,亦不会分出半点心神去理会。

      不添炭盆,非因清高自苦。

      实是生火取暖对推进大局毫无助益,反倒需耗费银钱采买、指派仆役照看、记入账册备查。

      于他而言,这具皮囊进食唯为维系体力,安歇唯为恢复精力。任何无法转化为任务进度的消耗,皆是纯粹的靡费。

      世人若见此状,自会依着他们心中的尺牍去描摹圣贤模样;而他萧何,自始至终,不过是个极度吝啬的算筹之人。

      萧何端起那碗姜汤,神色从容地饮尽,随后将粗瓷碗搁在案角。

      热流顺着咽喉滑入肺腑,驱散了骨髓间凝滞的几分僵冷。

      他铺开两张质地截然不同的文书宣纸,取过狼毫秃笔,饱蘸浓墨。

      案前悬笔,手腕平稳如铸铁。

      第一张纸,乃是政事堂呈递大内的正式申奏表章。

      萧何下笔极快,字迹森冷工整,如列阵之兵:

      【臣中书侍郎萧何谨奏:臣闻主少国疑,中枢重地不可生隙。
      今朝局方定,四海未靖,宗室观望于外,门阀环伺于内。
      陛下春秋尚富,万机繁冗,恐为宵小借题发挥、离间君臣。
      臣请自明日起,暂收大内朱批批红之权,一应六部九卿奏章,尽归政事堂会议初拟、中书门下平章事独裁签押。
      待陛下行冠礼亲政之日,臣自当奉还大政,以安社稷。】

      字字句句,借“护卫幼主”之名,行“架空君权”之实。

      这道折子明日一旦在宣政殿上抛出,无异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生生拔去少年天子的爪牙,将其死死按在龙椅之上动弹不得。

      满朝清流必定痛骂其欺君罔上、权奸乱政;而崔、卢两家见新相如此“知情识趣”,主动替他们折断皇权的锐气,必会抚掌大笑,倾力附和。

      萧何神色漠然,待墨迹稍干,将表章收入袖中。

      随后,他将视线移向第二张宣纸。

      这是一张加盖了中书省朱砂相印的密令公文,抬头赫然写着:

      【致京兆府尹、大理寺正、步军司左右骁骑营】。

      笔锋转厉,杀气透纸而出:

      【城南桑柘坊崔茂强占民田、纵奴行凶逼死人命一案,铁证如山,按律当诛。
      着步军司即刻点精兵五百,连夜封锁城南崔氏别业,凡有持械抗拒者,格杀勿论。
      限明日辰时三刻前,将主犯崔茂就地正法,首级悬于桑柘坊门示众。
      查抄别业侵占良田三百顷,尽数发还陈氏族人及坊中苦主;相府权变库拨现银三千两,三倍抚恤死者家眷。】

      落款处,唯有一方鲜红如血的中书省大印。

      萧何搁下笔,垂眸审视着这道必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杀伐公文。

      桑柘坊的案子闹得太大,风声早已走漏至外城街巷。

      若不以雷霆之势将首恶斩尽杀绝,一旦流民聚啸京畿,内乱丛生,整个王朝的□□底线便会被生生撕裂。

      杀一个崔氏偏支的纨绔子弟,于崔家筋骨毫发无损,却能以最低的代价平息民怨。

      至于崔氏随后的震怒与反扑?

      当他们看到萧何在朝堂上替他们夺走天子朱批的大权时,这点因一个偏支子弟横死而生的怒火,自会被更大的权力分肥所抚平。

      在世家眼里,一个死去的庶孽,换来天子彻底沦为傀儡,这笔买卖划算至极。

      在萧何眼里,杀一人而保全棋局平稳推进,更是成本近乎于零的优选。

      不过是清理路面的碎石罢了。

      他抬手唤过阴影中的暗卫死士,将那道盖着鲜红相印的绝杀密令递出:

      “持此令,调步军司围城南别业。”

      “辰时之前,本相要看到崔茂的人头落地。”

      暗卫躬身接过,黑影一闪,无声没入窗外的苍茫夜色之中。

      *

      五更鼓响,残月西沉。

      盛京城迎来了雪后的第一个清晨。

      铅灰色的阴云散去,天际泛出一抹清冷如霜的鱼肚白,晨光打在宣政殿高耸的重檐庑殿顶上,将那一层厚厚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亦透出刺骨的森寒。

      景阳钟声沉浑悠远,一连九响,穿透了九重宫阙的大道长廊。

      宣政门外,朱红的宫墙之下早已立满了身着朱紫、绯色公服的朝廷重臣。

      文武百官手捧玉笏,呵着白气,三三两两聚在汉白玉阶前。

      崔宗礼身着正二品吏部尚书紫袍,腰悬金鱼袋,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卢元朗立于其身侧,二人正低声言笑,神态自若。

      不远处,御史大夫裴修领着御史台数十名清流御史肃立风中。

      裴修年过五旬,清瘦孤峻,面如古铜,身上的仙鹤补服洗得有些泛旧,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目光冷冷扫过世家诸公,自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凛冽正气。

      百官之中,唯独不见新任相国萧何的身影。

      “崔公,那位新相爷今日大朝,怕是要出好大的风头呢。”卢元朗抚着长须,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崔宗礼淡淡一笑,微合双目:

      “一个初登大位的后生,懂什么朝堂规矩?待会儿上了殿,老夫自会教他如何拟旨批折。他只需在后头画诺用印即可。”

      正说话间,宫门内侧传来内侍尖锐悠长的唱喏声:

      “吉时已至——百官登殿——”

      沉重的朱漆殿门缓缓敞开,百官整肃衣冠,按着品阶鱼贯而入。

      而在御道尽头的白玉石阶之下,一顶青呢软轿悄然停落。

      萧何自轿中步出。

      他头戴进贤冠,身着崭新的首辅紫罗袍,面容清冷,双眸深邃如深渊。

      袖中,那道足以掀翻大胤朝堂的表章正静静躺在暗袋之内。

      晨风卷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萧何未看身侧侧目而视的文武群臣,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着无上皇权与滔天杀机的宣政大殿。

      阶前风声如泣,满殿朝臣各怀鬼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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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0点更新|日更 预收:《影帝从龙套开始》 《转生成超强玩家,但是中二病》 完结文:《顶流偶像从练习生做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