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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算筹 ...
都堂的门扉自落锁那日起,便再未开过。
冬至前后的盛京城,天光短得骇人。
卯初方见微白,申末已是暮色四合。
深宫九重,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顺着宣政殿宽阔的御道长廊一路呼啸,打在青砖地上沙沙作响。
起初两日,政事堂外廊下尚有六部九卿的官员驻足探看。几个新晋的御史手按玉带,在阶前缓步徘徊,时不时侧目望向那紧闭的朱漆雕花格扇,低声揣度:
“这位新相国,究竟在里头摆什么阵仗?”
“能摆什么阵仗?听当值的小吏说,送进去的除却几十箱积年黄册死账,便只有冷水干脯。连炭盆熄了都不许人添炭。”
“正六品的小官骤登绝顶,怕是吓破了胆。外头七王催促军费的文书逼得急,里头崔、卢两位老大人又按兵不动。他若开门,无论批了哪一本折子,都得立时得罪一方。躲在里头装聋作哑,倒也是保命的土法子。”
窃笑声在廊柱间低低回荡,旋即被寒风吹散。
到了第四日、第五日,外头连探看的人也渐渐稀疏。
崔宗礼照常清晨入值,在政事堂西暖阁内披阅公文,神色从容安闲。
卢元朗偶尔过府对弈,提及都堂内那位悄无声息的新首辅,两人相视一笑,皆只作笑谈。
一个将自己关在故纸堆里发抖的书生,任他坐着首辅的高位,亦不过是替世家占住茅坑的一尊泥偶。
既然对方识趣不肯插手政事,他们反倒省去许多敲打的周折。
唯有每日送膳的小吏,心中一日比一日惶恐。
每日清晨送进去的粗糙面饼与清水,傍晚取出来时往往只少了一角;案前堆积如山的卷宗,从左侧移至右侧,又自右侧分门别类归入箱笼。
屋中不见炭火微光,唯有一豆如豆的油灯,自天明亮至天黑,复自天黑燃至天明。
那道清瘦的青衣身影,始终端坐于案前,犹如一尊被冰雪封冻的石雕,不见起卧,亦不见疲态。
*
第七日,更鼓敲过四更。
都堂内寒气凝滞,砚台里的浓墨早已结出一层薄薄的冰碴。
萧何将手中一支快要磨平的秃笔轻轻搁在白玉笔山上。
他的指节因久握笔管而透出几分青白,颊侧被严寒冻得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眸清亮幽深,如冬夜寒星,不见半分凡俗之气。
七日之间,大胤朝廷二百余年的经纬脉络,尽数自这间阴冷的偏阁中过了一遍。
寻常相臣理政,求的是平衡、道统、祖宗成法,抑或是名垂青史的清誉;世家豪阀弄权,图的是宗族延绵、田连阡陌、门生遍布天下;宗室藩王起兵,要的是问鼎大宝、黄袍加身。
唯独萧何不同。
在他眼中,这繁复沉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锦绣江山,不过是一盘摆在眼前的筹算死局。
他无需平衡各方利益,亦无需替任何人谋求生路。
他要做的,是在最快的时间内,以最小的系统崩盘代价,将旧秩序彻底撕碎。
算盘在无声中停摆。
萧何自堆积如山的案卷底部,抽出一张裁得极窄的白鹿纸。
纸不过尺余长、三寸宽。
他挽起衣袖,就着砚边未冻结的少许残墨,提笔在素白的纸面上落下五行字迹。
【门阀四家】。
笔锋极稳,落墨微顿,在后头缓缓画出四个大小不一的墨圈。崔氏最大,卢氏次之,王、谢再次。
【宗室七王】。
后头画了三个墨圈。靖王居首,拥兵十万,其势最烈。
【御史清流】。
后头画了两个墨圈。旁边附着极小的两个字:裴修。
【边军三镇】。
后头画了一个墨圈。
【内廷宦侍】。
后头唯有一道极轻的横线。
五行字迹,勾勒出这大胤天下最具权势的五股死力。
萧何神色漠然,视线在纸面上缓缓扫过。
门阀四家盘踞朝堂四百年,吞并天下膏腴良田,借朝廷之权自肥,已至尾大不掉之势。
此乃沉疴之源,必须连根拔起。
然若立时动刀,四家必定勾连宗室发难,大胤立生内乱,一旦崩盘,任务直接告负。
宗室七王拥重兵于外,虎视眈眈,皆欲借先帝暴崩之机入主盛京。
此乃暴烈之疾,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至于御史清流,虽无兵权,却握有士林声望。领袖裴修更是一柄宁折不弯的硬骨钢刀,杀不得太早,亦留不得太久。
边军需安抚,因九边关乎外患,外患一起则国破家亡;内廷需收拢,因那是架在幼主身侧唯一的耳目与喉舌。
五股力量,犬牙交错。
寻常人视之为死局,可在萧何的脑海之中,这不过是几道需要按序推演的先后算式。
以门阀压宗室,以清流击门阀,借宗室之乱清扫门阀余孽,再以雷霆手段屠尽宗室……
每一步棋的损耗,每一个节点可能激起的民变与兵变概率,已然在这七日的静坐之中,被他拆解、重构、推演得如同掌上纹路般分明。
不需要怜悯,不需要犹疑,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心绪都不必存在。
整座天下,不过是一场精确到分毫的博弈。
萧何看着那张写着五行字迹的白纸,目光在其上停留了三息。
随后,他修长的手指捏住白鹿纸的一角,动作平稳地将它移向案旁的铜雀灯台。
微弱的火苗舔舐上纸边,瞬间蹿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纸张在火光中迅速卷曲、发黑,化作一片片灰白的余烬,轻飘飘落入冰冷的铜盘之内。
萧何松开指尖,任由最后一缕青烟散在冷冽的空气里,转身走向一旁的木架,取过铜盆中早已结冰的水,用指尖敲碎薄冰,掬起一捧刺骨的寒水泼在脸上。
冰水顺着他清瘦的下颌滴落,将残留的少许倦意彻底洗去。
他换上一身齐整的从一品紫袍,系紧金玉腰带,抚平衣褶,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七日的都堂大门。
*
嘎吱——
厚重的雕花格扇向两侧滑开,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声响。
门外,天色刚蒙蒙发亮。
积雪在檐下结出长长的冰棱,晨光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在宣政殿前宽阔平整的汉白玉丹墀上,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廊下值守的通政司小吏与两名内侍正靠着廊柱打盹,冷不防听得开门声响,浑身一激灵,慌忙抬头。
只见晨曦微光之中,那位七日未曾露面的新相国踏过门槛,缓步而出。
他身上那袭紫罗公服依旧平整如新,神情沉静如水,面容虽显清瘦苍白,步履却沉稳得没有半分虚浮。
小吏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瞧花了眼。
这哪里像是一个在冷屋中枯坐七日、惶惶不可终日的落魄寒官?
那一身从容而冰冷的气度,竟比朝中那些执掌权柄数十载的三公九卿,还要森严可怖几分。
“相……相爷!”小吏慌忙跪倒在阶前,战战兢兢叩首。
萧何居高临下看着他,视线未作丝毫停留,只淡淡吐出几个字:
“备轿。”
小吏一愣,下意识问道:
“敢问相爷,轿子往何处去?崔尚书与卢侍郎此刻正在政事堂偏厅用茶,是否先行通传二位阁老……”
“紫宸殿。”
萧何打断了他的话,语调平缓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
小吏心头猛地一跳。
紫宸殿乃是天子寝宫,自先帝驾崩、新君登基以来,因陛下年幼,晨昏起居皆由太后与内廷照料,寻常外臣若无旨意召见,绝不敢擅自登殿求见。
崔、卢两位元老尚且要借着朔望大朝的名义递折子,这位新相国一出关,竟直奔天子寝宫而去?
“相爷,紫宸殿那边……此刻陛下怕是刚用过早膳,未有宣召,外臣擅入寝殿,按规制……”
萧何微微侧目,冷冷扫了他一眼。
小吏后面的话瞬间卡在嗓子眼里,只觉浑身血液几乎要在这一刻凝固,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连滚带爬地往廊下奔去:“小人这便去传软轿!相爷稍候!”
*
一刻钟后,一顶四人抬的青呢软轿穿过长长的宫墙夹道,停在紫宸殿外的白玉台阶之下。
雪停了,风却未歇。
萧何掀帘出轿,拾级而上。
殿门前的内侍见是新相国亲临,面面相觑,终究不敢阻拦,只得慌忙入内通传。
片刻后,厚重的明黄色锦帘被挑开,一股夹杂着沉香与牛乳气味的暖意自殿内扑面而来。
大殿深处,十四岁的少年天子萧珩端坐于宽大的紫檀雕龙宝座之上。
他身上穿着尚不十分合身的明黄五爪龙袍,身量尚未长成,坐在那张象征至高皇权的空旷龙椅中,显得单薄而稚嫩。
听得殿外沉稳的脚步声,少年皇帝下意识挺直了腰背,紧紧攥住袖中的双手,漆黑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又飞快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期待与渴望。
脚步声停在大殿中央。
萧何撩起紫袍下摆,神色漠然,依着臣子之礼,屈膝下拜:
“臣萧何,参见陛下。”
紫宸殿内落针可闻,唯有御案两侧的金猊铜炉,吐出一缕笔直而孤单的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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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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