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洗白》肆一一

4、第 4 章 少帝

　　紫宸殿内阔大深幽，金砖铺地，光可鉴人。

　　殿中未设过多宫人，唯有两名年迈的内侍垂手立于蟠龙金柱之侧，连呼吸声都压得极轻。

　　先帝生前酷爱龙涎香，那股浓烈霸道的异香经年累月浸入梁柱帷幔，如今虽换上新帝惯用的清苦沉香，两股香气在暖阁内交杂缠绕，反倒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窒闷与沉郁。

　　萧何伏地叩拜，身姿端正平稳，紫罗公服的下摆整齐铺在冰凉的地面之上，脊背如同一道笔直的墨线，寻不出半分犹疑或恭维之态。

　　御座之上，萧珩的手指下意识抓紧雕龙把手。

　　少年天子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穿过十二旒玉珠的缝隙，紧紧落在这位新任首辅身上。

　　玉珠相撞，发出极细微的清响。

　　“萧相国平身。”

　　声音尚带着变声期的沙哑，萧珩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调显得端庄威严：“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黑漆梨木绣墩，置于御案前丈许之处。

　　萧何依言起身，拢袖入座，身形挺拔而清瘦，目光微垂，停在御案前方三寸的白玉砖缝之间。

　　萧珩屏退左右两名老内侍。沉重的殿门被轻轻带上，殿内唯余君臣二人。

　　炉火微微噼啪作响。

　　萧珩抿紧苍白的唇，目光在萧何清峻的面容上逡巡良久。

　　眼前的男子年岁不过二十有余，面容白皙得近乎透明，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之气。

　　既无崔宗礼那等世家名宿的高深莫测，亦无裴修那等清流的凛然孤傲，安静得如同一柄收在匣内的无名铁尺。

　　“相国闭阁七日，不知度支司与文渊阁的旧册，可曾理出头绪？”

　　萧珩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又竭力克制着不露端倪：

　　“宗室诸王催要军费的折子，崔尚书昨日已递进大内。王叔靖王在折子里说，北疆若再不下发冬衣粮饷，三军恐生哗变。崔尚书的意思，是请内库拨银八十万两，先行垫付。”

　　说到此处，少年天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与愠怒。

　　先帝在位时挥霍无度，内库早已见底，如今哪来八十万两现银？

　　世家明知内库空虚，偏生要以此逼宫，无非是想逼迫孤儿寡母变卖皇庄，将皇室最后的底产尽数吞入崔、卢两家的腹中。

　　萧何神色不动，语气平淡无奇。

　　“回陛下，度支司旧账繁杂，臣已尽数过目。九边粮饷确有亏空，然宗室折中所请之数，虚报三成有余。”

　　萧珩眼睛微亮，身子不由自主又往前挪了半寸：“相国也看出他们虚报？那……依相国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萧何并未直接作答，只道：“粮饷之事关乎边防，不可不发，亦不可尽发。发则国库立竭，不发则边军生隙。此事需自江南夏秋两税的折色银中挪移支应，尚需政事堂会同户部再行定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似崔宗礼那般步步紧逼，亦未给出任何切实承诺。

　　萧珩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旋即又被更浓的孤勇与探寻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抛开那些虚与委蛇的官场机锋，双手按在御案边缘，身躯微微颤抖：

　　“萧相，朕知晓你是崔尚书与卢侍郎举荐之人。”

　　少年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孤注一掷：

　　“满朝公卿皆道你是世家的傀儡，说你出身微贱，不过是代他们受过的挡箭牌。可朕不信。朕翻看过你在度支司任上的文卷，天禧十年江淮大水，你所拟的平粜之策，救活数万流民，字字皆是切中时弊的实政，绝非谄媚权贵之徒。”

　　萧何端坐于绣墩之上，依旧垂着眼帘。

　　大殿内寂静无声。

　　萧珩见他不答，索性站起身来。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拖在地上，少年天子迈下御阶，一步步走到萧何面前三步之处站定。

　　“先帝走得仓促，给朕留下的，是一座四处漏风的江山。”

　　萧珩眼眶微红，眼中透着与年岁不符的狠厉与仓皇。

　　“外有七王拥兵自重，内有门阀把持朝政，六部之内，朕连一道能发得出宫门的旨意都没有！今日他们要内库八十万两，明日便敢要朕退位让贤！朕每日坐在这张龙椅之上，如坐针毡！”

　　少年的剖白热烈、稚嫩，带着孤立无援之人的绝望求索。

　　他将自己的软肋与野心毫无保留地摊开，摆在这个刚刚拜相的寒门臣子面前。

　　换作朝中任何一位清流或是孤臣，面对幼主如此推心置腹的哭诉，此刻早已感激涕零、伏地叩首，誓以死报君王。

　　然而，萧何听罢却无半分波澜。

　　他微抬双眸，视线落在萧珩那张尚显稚气的面孔上。

　　没有怜悯触动，更谈不上臣子忠义。

　　萧何的视线如同一柄冰冷剔透的薄刃，在无声中将眼前的少年天子寸寸解构、权衡、估价：

　　骨相尚单薄，但眼神聚而不散，受制于人时知晓隐忍，绝境之中敢于孤注一掷，此谓心志尚坚；

　　提及世家与宗室时，呼吸微促，指节发白，恨意深入骨髓，此谓有复仇之念；

　　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新相，敢于径直走到近前袒露心迹，虽显稚嫩莽撞，却也说明其懂得择机下注，并非庸碌无能的守成昏聩之辈。

　　最要紧的，是这少年眼底深处藏着一股极重的正气与执拗。

　　正气意味着他守规矩，容易被世俗道义所拘；执拗意味着他一旦认准一条路，便会穷尽一生去追寻结果。

　　【系统评级：甲下】
　　【承载力：极高】
　　【任务契合度：优】

　　冰冷的数据在萧何脑海中如浮光掠影般闪过。

　　这是一个极合格的载体。

　　他足够聪明，聪明到往后能看懂萧何砸碎旧秩序时的每一处布局，聪明到日后有能力收拾那一片狼藉的废墟；

　　他也足够执拗，执拗到往后会将所有仇恨与追问牢牢系在萧何一人身上；

　　但他又不够狠戾，不足以在羽翼未丰之时便敢挥刀弑相。

　　他是一座完美的炉鼎。

　　“萧相。”

　　萧珩见萧何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注视着自己，心头不由泛起一阵惶然，下意识又逼近半步，急声问道：

　　“朕在这深宫之中，举目无亲。朝野上下，人人都想从朕身上割下一块肉去。朕问你——”

　　少年帝王紧紧盯着萧何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

　　“你会帮朕吗？”

　　大殿内的风似乎在此刻停滞。

　　炉中的残香幽幽升起，在二人之间拉开一道虚幻的青白屏障。

　　萧何缓缓自绣墩上站起身来。

　　他比十四岁的萧珩高出近一个头，紫袍垂落，神色沉静得如同一尊亘古不化的雪山。

　　他整了整衣袖，而后极其恭谨地向着面前的少年天子躬身长揖，姿态挑不出半分僭越与轻慢。

　　“会。”

　　平淡的一个字，自萧何口中吐出，语调没有起伏，没有指天发誓的庄重，亦无热血沸腾的慷慨。

　　萧珩整个人僵在原地。

　　片刻之后，少年天子眼中的阴霾与惶恐如冰雪遇骄阳般迅速消融，漆黑的瞳孔中骤然迸发出一抹极其明亮的光芒。

　　那是溺水之人终于抓到浮木时的狂喜，是孤舟在狂风骤雨中窥见灯塔时的释然。

　　“好……好！”

　　萧珩用力按住萧何的手臂，眼眶微热，连连点头：“有相国此言，朕心甚安！只要相国助朕夺回朝政、除尽逆贼，朕指天为誓，日后必与相国共天下！”

　　萧何垂首立着，任由少年温热的手掌按在自己冰凉的官袍衣袖上。

　　“陛下言重。”

　　萧何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避开帝王的手掌，重新拉开臣子当有的疏离间距。

　　“君臣有别，共天下之言切不可再提，免招外臣非议。”

　　萧珩此时满心皆是寻得心腹重臣的畅快，对萧何的冷淡疏离浑不在意，反倒觉得这位新首辅沉稳持重、不矜不躁，果真有经天纬地之才。

　　“相国教训得是，是朕失言了。”

　　萧珩平复心绪，转身走回御案之后，从厚厚的一叠奏折底部抽出一道盖着京兆府大印的公文，重重拍在案上：

　　“相国既已决意助朕，朕眼前便有一桩要紧事，正要与相国商议。”

　　谈及此，少年天子眉宇间腾起一股森然怒气：

　　“京兆尹今晨密奏，崔氏旁支子弟崔茂，在城南强占百姓良田三百顷，更纵恶奴行凶，逼死人命三口。苦主告至京兆府，京兆尹畏惧崔尚书权势，不敢升堂，只得暗中递折入宫。”

　　萧珩双目如炬，紧紧盯着萧何：

　　“崔氏欺人太甚！朕欲借此案大做文章，明日廷议当众发难，连下三道严旨，交由刑部与大理寺严办，一挫崔氏在朝中的嚣张气焰！相国以为如何？”

　　大殿之外，铅灰色的阴云再次合拢，隐隐有惊雷在天际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