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洗白》肆一一

2、第 2 章 任务

　　*

　　政事堂设于大内宣政殿东庑，深广五间，重檐歇山，覆以青黑琉璃瓦。

　　堂内陈设极尽肃穆，正中悬着太祖皇帝御笔亲题的“政通人和”描金匾额。

　　紫檀大案一字排开，笔墨纸砚皆是内造上品，兽首铜炉中吐出清淡的瑞脑香气。

　　此刻，堂中气氛却比外头的飞雪更冷几分。

　　六部尚书、九卿台阁的大员们三三两两聚在回廊与偏厦处，身上的朱紫公服在晨曦下泛着尊贵的光泽。

　　众人手捧笏板，面色各异，偶有交头接耳，目光皆若有若无飘向东首那间向来由中书首辅起居的“都堂”。

　　自天禧初年中书令告老还乡，这间都堂空置已久。

　　谁曾料想，今日迈过那道朱漆门槛的，既非三朝元老崔宗礼，亦非清流名宿裴修，而是一个昨日尚在度支司埋头算账的六品寒官。

　　萧何端坐于那张宽大的紫檀交椅之中。

　　身上那袭从一品紫罗公服尚带着内织染局库房的生丝气味，腰间金玉带銙沉重冰凉，压在单薄的腰肢间，隐隐透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孤峭。

　　崔宗礼与卢元朗联袂自外间入内，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

　　“萧相国初登枢要，若是堂中差役有何不周之处，只管吩咐下头人去办。”

　　崔宗礼拂袖入座于左侧客位，声音温润清和。

　　“度支司的旧案已着人移交，相国不必操心庶务。眼下当务之急，乃是明日朔望大朝，百官廷议先帝谥号与春耕免赋之争。相国初来乍到，若有未决之事，尽可交由老夫与卢尚书先行拟条陈。”

　　话音落地，卢元朗亦抚须含笑：

　　“崔公所言甚是。政事堂繁文缛节极多，宗室诸王那边的问候文书如雪片一般递进来，萧相国初涉机要，切莫耗费心神。凡事依循旧例，万全为上。”

　　字字句句皆是关切，字字句句皆在夺权。

　　按朝廷法度，首辅掌政事堂印信，总领百司奏章，握有首拟条陈与呈递御览之权。

　　崔、卢二人三言两语之间，便要将这柄无上相权架空，只留下一尊供百官唾骂的泥塑木雕。

　　堂外几名暗中窥视的侍郎、给事中见状，嘴角皆微不可察地挑起一丝讥诮。

　　面对这等步步紧逼的诛心机锋，萧何面上依旧不见半点波澜。

　　他将手轻轻搁在冰凉的紫檀案几上，视线垂在面前那方方正正、由朱砂印泥染得鲜红的中书省大印之上。

　　“二位大人所虑周详。”

　　萧何声音极轻，语调平缓无起伏，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崔宗礼：“本相初涉枢机，诸般旧例，自当仰仗二位老臣。”

　　崔宗礼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与卢元朗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底的轻慢。

　　果然是个毫无根基、胆小怕事的寒门儒生。骤登天位，除了依附世家鼻息，别无他法。

　　“既如此，老夫等便不叨扰相国清静。”

　　崔宗礼起身长揖，举止挑不出丝毫错漏，领着门阀一派的官员施施然退出都堂。

　　脚步声渐行渐远，堂内重新归于死寂。

　　伺候茶水的小吏垂首立在门边，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觉这位新相国身上散发出的寒气，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冻人。

　　萧何挥袖屏退左右。

　　厚重的雕花格扇缓缓合拢，将外间的窥探与风刀霜剑隔绝在外。

　　光线微暗的都堂内，萧何闭上双目，复又睁开。

　　嗡——

　　淡色的光幕再次凭空显现，悬浮于虚空之中，散发出唯有他能洞悉的微光。

　　【世界线载入完毕：大胤王朝 ·天禧末年】
　　【终局结算条件判定机制载入中……】

　　随着光幕的律动，数行冷硬如铁的规则条款，逐一浮现在萧何眼前：

　　【核心规则解析】

　　【其一：恶名载体论】
　　奸相之名，必依附于存续之国祚。

　　若王朝崩析、天下大乱、蛮夷入主，则宿主判定降级为“祸国乱臣”或“覆邦罪人”，终局评级作废，抹杀惩罚启动。

　　唯有王朝海晏河清、文治武功达于极盛，万民安居乐业之际，宿主所行之苛政、大狱、酷法、专权，方能作为“盛世唯一污斑”，被万世史笔长久传载，达成“千古第一奸相”之至高评价。

　　【其二：暴虐阈值论】
　　滥杀无辜、屠戮平民超出生死阈值，将判定为失智疯犬，取消“权谋奸相”资格，任务直接失败。

　　【其三：天命寄托论】
　　少年帝王萧珩为天命承载者。帝王身死，则皇权崩塌，天下立生分崩之祸，任务即刻宣告终结。

　　萧何静静凝视着光幕上的文字。

　　整个识海之中，唯有极致的冷静与近乎严苛的算计在飞速流转。

　　没有惶恐，没有厌憎，更无常人面对“天下苍生”时那等沉重虚妄的责任感。

　　“依附于存续的王朝……”

　　萧何在心底默念这几个字，指节在案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逻辑再简单不过。

　　若要让一座宫殿上的恶鬼雕像被千万人世代唾骂，首先，这座宫殿绝不能塌。

　　不仅不能塌，还需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屹立千年不倒。

　　这大胤王朝如今已是烂入骨髓。

　　门阀四家吞并天下七成良田，宗室七王坐拥重兵睥睨中枢，国库空虚得连九边军饷都发不出，民间流民四起。若任由这般烂下去，不出三年，宗室必反，蛮族必入，大胤必亡。

　　大胤亡了，他萧何就算杀尽公卿，在后世人眼里，也不过是天下大乱时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所以……”

　　萧何眼中泛起一抹幽深的微芒，嘴角极其平淡地收敛起来：“我要先替这个天下续命。”

　　“而后，在它最鼎盛的那一刻，把自己钉死成它最大的污点。”

　　理智在几息之间完成所有的利弊权衡与逻辑闭环。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浪费。

　　萧何抬手一挥，虚空中的光幕随之溃散无形。

　　他伸手拨动案头的青铜小铃。

　　清脆的铃声穿透厚重的门扉。

　　片刻后，都堂的雕花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隙，方才退下的小吏战战兢兢迈步入内，垂首立在堂下：“相爷有何吩咐？”

　　萧何甚至未曾抬头，声音平静而冷淡：“去文渊阁与户部度支司，将三样东西取来。”

　　小吏一愣，忙躬身道：“请相爷示下。”

　　“国朝两京十三省在职官员职官齿录。”

　　“天禧三年至十二年，全国丁口与夏秋两税实征黄册。”

　　“九边三镇兵马驻防与粮饷调拨旧档。”

　　小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愕然。

　　这些案卷乃是朝廷最繁复、最机密的底层账册，动辄数百箱，堆积如山，平日里哪怕是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查阅，也需数十名算吏核对数月。

　　这位新相国放着崔、卢两位阁老递上来的朝政条陈不管，竟一上来便要啃这些枯燥浩瀚的死账？

　　“相爷……”小吏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这些册籍数目庞大，户部与文渊阁封存已久，调阅需经中书舍人与户部侍郎用印……”

　　萧何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小吏脸上。

　　他眼中既无怒意，亦无威压，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漠然。

　　小吏被这目光扫过，背脊骤然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萧何将手按在那方沉重的中书省大印上，往前推了半寸。

　　“去取。”

　　简短的两个字，没有加重语气，却如万钧重石砸在青砖地上。

　　“是！小人……小人这便去办！”小吏面色如土，再不敢有丝毫怠慢，捧着相印手令仓皇倒退着出了都堂，连滚带爬奔向廊下。

　　*

　　未及午时，一车又一车的陈年卷宗由十几名差役用木板车推入了都堂偏阁。

　　黄麻纸散发出的陈腐气味与霉味瞬间充斥整间屋子，灰尘在穿透窗棂的微弱日光中浮沉。数百卷沉重的账册堆叠如山，将宽阔的紫檀大案塞得满满当当。

　　堂外的回廊下，卢元朗驻足远眺，听着差役们搬运账册的杂乱声响，忍不住对身旁的崔宗礼嗤笑出声。

　　“崔公瞧瞧，这便是您挑的好苗子。”

　　卢元朗摇头冷笑。

　　“放着御笔朱批与六部人事的大权不去争，倒一头扎进那些发霉的旧账堆里去了。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度支主事，格局气度，不过是个算账的账房先生。”

　　崔宗礼抚了抚袖口的暗纹，眼底亦泛起一抹讥诮与释然：

　　“他若是个有通天之志的枭雄，老夫反倒要寝食难安了。爱算账好啊，让他去算。算清了三千两银子的亏空，他也变不出三十万两军饷来填九边的窟窿。由着他折腾罢。”

　　风雪漫天，将两位门阀巨擘的笑声掩去。

　　都堂深处，萧何卸下沉重的进贤冠，随手搁在案角。

　　他挽起紫袍长袖，露出一截清瘦苍白的手腕，自笔架上取下一支半秃的狼毫小楷，蘸了浓墨。

　　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窗外飞雪扑簌，屋内烛火微曳。

　　萧何面无表情地翻开第一卷户部黄册，算筹在指间无声拨动，眼中只有密密麻麻的数字与交错纵横的权谋脉络在无声重组。

　　大乱之世，人命如草。

　　但在这间阴暗的屋子里，整个大胤王朝的山川、河流、兵马、门阀、宗室，俯仰间皆化作了算筹。

　　他提笔，在白纸的最顶端，落下了第一行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