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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拜相 ...
天禧十三年岁暮,一场大雪自塞北直扑京畿,将盛京城内外压得四野皆白。
先帝骤崩于行宫,新君萧珩方满十四,未及除服便仓促登基。
朝堂内无托孤重臣,外无绥靖强藩,四方宗室各拥重兵枕戈待旦,紫宸殿前终日风声鹤唳。
夜半,崔府西跨院的暖阁里,兽炭烧得正旺。
银丝碳盆中不见烟气,唯余赤红余烬,间或噼啪微响。
案头一盏秘色瓷小碟内供着几枚佛手,香气被暖意熏得极浓,混着屋内的苏合香,偏压不住窗缝渗入的那股刺骨阴寒。
吏部尚书崔宗礼端坐于紫檀透雕圈椅上,手上捏着一柄青玉柄的马尾尘尾,眼皮垂着,正听对座的卢元朗说话。
卢元朗年过六旬,须发半白,乃是范阳卢氏在京城主事的族老,官拜礼部侍郎。
此刻他将袖袍往案上一搭,指节轻扣桌面,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却透着几分倨傲与焦躁。
“外头那帮御史,今日又在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
卢元朗冷笑一声,“口口声声念着‘祖制家法’,非要陛下在先帝灵前立誓,削减各家庄田、清查江南粮赋。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清流犬儒。先帝在时尚且动不得江南半寸土,如今换个吃奶的孩子坐龙椅,倒显出他们的骨头硬来。”
崔宗礼没有立时接话。
他提起朱泥小壶,慢条斯理往二人面前的越窑青瓷盏里注了七分沸水。
水气袅袅升起,将他那张清瘦长脸遮在白雾后头。
“他们要跪,便由他们跪去。”
崔宗礼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左右这天寒地冻的,御道上的青石砖冻得跟铁板一般,跪上三个时辰,自会有人受不住寒气抬回去。咱们犯不上同几只叫鸣的寒蝉置气。”
“可政事堂的位子不能再空着。”卢元朗倾身向前,目光如隼,“宗室七王已经递了三次请安折子,字里行间全在探听禁军换防与大内钥匙的归属。
北疆的粮饷缺口累至数十万石,户部国库早已见底。这头一把交椅若是由咱们两家的人去坐,明摆着是把脖子往御史台的刀口下送。
赈灾不利是罪,平乱无功是罪,加税激变更是罪。
谁坐上去,谁便是众矢之的。”
世家盘根错节四百年,崔、卢、王、谢四姓共分天下之半。
先帝在位三十年,明里暗里削藩夺爵,门阀与皇权早已势同水火。
如今先帝暴崩,留下一个内外交困的烂摊子,谁去当这个百官之首,谁就要替先帝背下几十年的亏空与骂名。
这是个烫手山芋。
抢着去接,是蠢货;若任由宗室或清流抢去,则是祸患。
“所以,得寻个替死鬼。”
崔宗礼放下茶壶,从袖中抽出一卷素绫名册,轻轻推到卢元朗面前。
“既不能是宗室鹰犬,也不能是清流硬骨;得通晓文墨算筹,能替政事堂分理繁杂庶务;家世需得寒微如草芥,朝中上下无一人为援;最要紧的,是性子要软,要听话。待日后局势稍定、民怨沸腾之时,一道诏书斩了他祭旗,既安抚了百姓,又平息了御史清流,咱们抽身退步,干干净净。”
卢元朗闻言,眉梢微挑,伸手展开那卷名册。
烛火摇曳,名册上密密麻麻列着七八个名字,皆是朝中品阶不高、毫无根基的寒门末流。
卢元朗的指尖在卷面上缓缓划过。
第一个名字停在“国子监丞徐慎”上。
卢元朗摇头:“徐慎此人迂腐古板,满口仁义道德,若是推他上位,怕是连一张加征赋税的文书都不肯盖印,成事不足。”
指尖滑向第二个,“太府寺丞赵廷玉”。
“赵廷玉心思太活,四处钻营,前月还悄悄给靖王府送过寿礼。这种墙头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反噬其主,不可用。”
名册继续往下展,最终,停在第三个名字处。
【户部主事 ·萧何】
字迹旁附着数行蝇头小楷,详细记着此人的履历与门第:
江左孤寒出身,祖上三代皆无显爵,父祖早亡。
天禧七年恩科取中二甲末名,入仕六载,历任度支给事、户部度支司主事。
无妻无子,居于城南陋巷,性孤寡,不结朋党,不通人情,平日在户部唯知埋首账册,任劳任怨,极善勾稽核算之术。
卢元朗盯着“萧何”二字,若有所思:
“户部主事?正六品的小官。连朝参的资格都勉强,骤然拔擢至政事堂领班、拜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步子迈得未免太险。满朝文武岂能服气?”
“不服气,骂声才够大。”
崔宗礼端起茶盏,拂去浮沫,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
“正因他是正六品的微末微官,骤登相位,才会对举荐之人感恩戴德、奉若神明。他无宗族依仗,无门生故吏,满朝公卿皆视他为幸进小人。离开崔、卢两家的庇护,他在那紫宸殿上连半日都坐不稳。”
卢元朗眼中闪烁不定,细细思量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敲:“他在户部管了三年账,算筹之功如何?”
“度支司去年清核九边粮草,三千卷乱账,户部上下束手无策,是他一人在偏阁里算了半月,分毫不差。”
崔宗礼淡淡道,“他是个极好用的算盘。只需咱们拨动算珠,他便能把这京城里里外外的账目理得滴水不漏。待到宗室之乱平定、国库亏空填补,天下人要向朝廷讨要公道时——”
崔宗礼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将尘尾轻轻往案上一搁。
那青玉柄与硬木相撞,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卢元朗抚须笑出声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善。当真是极妙的一步棋。寒门如犬,投之以肉则摇尾,驱之以杖则受戮。明日清晨,老夫便联络王、谢两家,会同政事堂拟定廷推公文,递入大内。”
“陛下年幼,太后妇道人家,面对满纸宗室逼宫的折子,早已六神无主。”
崔宗礼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夹杂着飞雪瞬间灌入暖阁,吹得烛火猛烈摇晃,映得他半张面孔阴晴不定。
“这天下,终究还是世家的天下。”
*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风雪更盛。
盛京城的大街小巷皆被厚雪封堵,朱雀大街两侧的酒肆茶坊大门紧闭,唯有打更人的铜锣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苍凉而破碎。
皇城根下,积雪已没过脚踝。
几名值宿的禁军甲士缩在宫门阴影处,按着腰间佩刀,不停呵手取暖。
忽听得雪地里传来一阵细碎平稳的踏雪之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守门校尉警惕抬眼,按刀喝道:“何人擅闯宫禁?”
风雪漫卷处,一道青色身影缓缓行至宫门石阶之下。
来人身形清瘦修长,身上只着一件半旧的洗白青布直裰,外头连一件避寒的氅衣也无,唯在领口处裹着一层薄薄的青灰棉麻。
他怀中抱着一只漆色斑驳的旧木匣,面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白皙冷峻,眉眼深邃如寒潭之水,不见半分波澜。
雪花落在他肩头、发间,融成冰水顺着颊侧滑落,他却似浑然不觉,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那校尉见他气度沉静得近乎诡异,心头微凛,语气不由自主收敛了几分:“来者何人?可有宫牌手令?”
青衣人停下脚步,神色无悲无喜,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绫锦制成的诏书,双手递上。
校尉接过来,就着宫门前微弱的防风灯笼定睛一瞧,看清上头朱批大印的刹那,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骤然煞白。
【门下:户部度支司主事萧何,忠敏宽裕,识量兼通,特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政事,领政事堂事。钦此。】
拜相诏书。
正六品户部小官,一夕之间跃过六部九卿、门下中书,直接登顶文官极品,领袖百官。
这在国朝立国两百余年的历史上,闻所未闻,荒谬绝伦。
校尉的手腕止不住打了个寒战,慌忙躬身跪倒在雪地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卑职……卑职有眼无珠,不知丞相大人当面!请相爷恕罪!”
身后几名禁军闻声,齐齐扑通跪倒,甲胄撞在冰冷石阶上,发出一阵凌乱声响。
萧何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人,眼神冷荡,没有半分骤登高位的狂喜,亦无丝毫受宠若惊的惶恐。
“起罢。”
他的声音极平淡,低沉冷冽,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公事。
校尉战战兢兢起身,低着头引路:“政事堂各位阁老与九卿大人已在偏殿候着,请相爷随卑职登殿。”
萧何未再多言,迈步踏上长长的汉白玉御道阶梯。
御道两侧,朱红宫墙高耸入云,在漫天飞雪中如同一道巨大的血色枷锁,将整座皇城肃然围困。
行至宣政门前,萧何停下脚步。
他缓缓仰起头,看了一眼上方那块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金漆剥落却威严犹存的宫殿匾额。
风雪呼啸而过,卷起他单薄的青衫衣袂,猎猎作响。
一块唯有他一人可见的半透明光幕,在他视线尽头悄然浮现。
【反派模拟器·权臣】
【宿主:萧何】
【身份绑定完成:新朝丞相】
冰冷的光晕在风雪中微微流转,上面清晰罗列着四道进度条:
【指标一:架空君权(0%)】
【指标二:倾覆门阀旧序(0%)】
【指标三:万民唾骂值(0%)】
【指标四:史书定罪(待终局判定)】
而在光幕最下方,一行深红色的惩罚规则如血迹般醒目:
【核心机制:奸相判定必须依附于“存续之王朝”。若王朝倾覆崩盘、帝王身死、无辜伤亡超限,任务直接判定失败,位面强制抹杀。】
萧何静静注视着那行血字,眸色冷黑,似凛冬冷结的深潭。
“相爷?”引路的校尉见他久久伫立,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萧何收回目光,眼前的光幕在虚空中隐匿无踪。
他怀抱着那只旧木匣,掸了掸肩头的落雪,神色淡然,随引步入厚重阴沉的殿门。
崔宗礼在政事堂外廊下负手而立,远远看着那个孤寒清瘦的身影步入正堂,嘴角泛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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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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