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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假面 “既然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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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殒命,观照和左荣被擒,天敕圣宗的叛军,也被恭王旧部尽数镇压于殿外。
这场所谓的接风宴已然接近尾声。
皇帝草草安抚了群臣几句,便将这一堆烂摊子甩给赫连昭来处置。
待到殿内残局大致收拾妥当,驻守宫门的禁军这才姗姗来迟,与恭王旧部完成交接,着手押解一众叛党。
对于目前的局面,禁军统领并没有感到意外或是震惊,只是脸色稍显沉郁,但照旧指挥着手下人行动,就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若无变故,平叛的功劳本应落在禁军身上。”谢迎突然开口道。
说着,他抬眼望向殿门外的谢字旗,沉默良久,然后有些怅然地垂下视线。
“也罢。”
“总好过随我做一辈子的孤魂野鬼。”
温祈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莫名有种想要抱抱他的冲动。她下意识地向谢迎靠近,但又在触及他的瞬间,戛然而止。
不合适。
至少在这里不合适。
温祈闭了闭眼睛,指尖微微蜷起,克制又隐秘地抵住谢迎的手背。
“夜很深了。”她说,“侯爷,我们回府吧。”
想走的显然不止他们。
朝臣们陆陆续续向赫连昭请辞,只不过刚行至殿门,就被外面乌泱泱杵着的恭王旧部给惊得够呛,愣是没一个人敢迈步。
直到有人见谢迎过来,顿时像是看到了救星。一番眼神交换后,他们往旁边稍微挪动几步,便不露痕迹地将谢迎和温祈让到了最前面。
温祈:“……”
这什么死道友不死贫道。
现在离得近了,她这才切实感受到,来自恭王旧部的压迫感。近千个满身横肉的甲士全副武装,缄默地肃立在原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像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阴兵。
纛旗在他们头顶上猎猎作响。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温祈曾在系统回溯的画面中见过,是恭王的亲卫之一。不过现在他的模样已然判若两人,左颊之上,赫然刺着一个硕大的罪字。
黥面是重刑,开国以来也没见过几例。有官员指着他,在小声嘀咕着些什么,但他恍若未觉,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谢迎。
温祈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谢迎擦肩走过的瞬间,沉默地往旁边错开半步。
紧随其后,他身后的一众甲士也齐齐动作,队列豁然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
甲胄碰撞间,发出闷雷般的响动。
谢迎步履未停,直到经过最后一人身边时,才稍微放缓了速度。
“谢字旗。”他云淡风轻地开口道,“撤了吧,不合规矩。”
朝臣们眼看着谢迎和温祈离开,可恭王旧部依旧没有半点要撤离的迹象,瞬间就慌了。
毕竟刚才他们是如何血洗天敕圣宗残党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而在场众人都或多或少攻讦过恭王和谢迎,万一这群煞星心血来潮想要清算……
思及此处,几乎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殿下!太子殿下!”
他们果断转头向赫连昭控诉:“恭王旧部为何还围困我等不放?!此等行径,简直是目无王法,狂妄至极!还请殿下替我们做主,尽快将这群莽夫逐出宫去!”
“没错!叛乱已然平息,他们仍旧不肯离开,到底是何居心!”
有人带头,再加上赫连昭素来脾气温和,朝臣们自诩立于不败之地,越说越起劲。
赫连昭被吵得头疼,有些无奈地按了按眉心,叹气:“孤不明白。”
“路就在那里,谈何围困。”
众臣被他一句话噎了个够呛。
那是正经路么?!
真走过去,那就是我们的轮回路!
但恭王旧部毕竟是太子带来的,这话要是说出来,那就是构陷,是污蔑。
他们只能委屈巴巴地嗫嚅道:“他们既非禁军,又非陛下亲卫,无名无分的,怎能在宫中持械。”
“再说了,恭王尚未翻案,他们就敢公然打着谢字旗闯入宫闱,实在是,实在是……”
他们纠结了一瞬,想找个足够有分量的罪名安上去。
这不算什么难事。
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没人再敢继续开口。
赫连昭看着他们,依旧笑得儒雅随和。
“是什么?”他追问。
没有回应。
众臣们看着那双与皇帝如出一辙的眼睛,噤若寒蝉。
“既然你们不说,那孤就要说了。”赫连昭垂眼整了整衣襟,施施然开口道,“孤说,他们是我大衍朝廷的精兵强将。”
“诸位,听懂了么?”
*
子夜。
安乐堂外。
段文君挑着灯笼,战战兢兢地推开了虚掩着的大门。
里面黑洞洞一片,莫名显得阴森诡谲。明灭不定的烛光从门缝里透射进去,隐隐约约地照出什么东西的轮廓来。
“神鬼莫侵,诸邪退散,神鬼莫侵,诸邪退散。”
她捏紧了手里的灯笼杆,小声嘟囔着,过了好半天才终于做足了心理建设,壮着胆子举步迈过门槛。
堂屋面积有限,只靠着灯笼,便能照得还算亮堂。
她这才看清地上的东西。
是一卷破败的草席,表面洇着半干不干的血渍,中间鼓鼓囊囊,从最末端的破洞里,依稀透出半只鞋尖。
很显然,里面裹着人。
或许是尸体。
段文君盯着那半只鞋尖,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
她深吸一口气,将灯笼架在旁边倒扣的瓦罐上,半蹲着一寸寸挪近,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柄短刀,小心翼翼地割开草席。
席面层层裂开。
露出一张染血的脸。
段文君的手腕极小幅度地轻颤了下。
她凝视着这张脸,神游似地愣了许久,直到拿着刀的手开始僵直,不自觉地轻颤起来,刀尖随之一偏,险些直接戳到她自己身上。
冰凉的触感拉回思绪,她猛地回神,有些仓惶地收起短刀。
“卢,卢公子?”
她跪坐下来,俯身凑得更近,试探着低声唤道。
甜腻的血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浓郁得有些呛人。
她抑制不住地偏头干咳了两声,顿了顿,又重新开口:“……子程?”
她这回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是生怕惊扰到什么,几乎连她自己都要听不见了。
可她仍觉得吵闹,干脆彻底噤声,扯着袖口,专心致志地去擦拭身前这张脸上的血污。
太多了。
层层叠叠,遮盖住整个下颌,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直至没入衣襟。
段文君突然停下了动作,重新拿出那柄短刀,捏住刀尖,在他下颌处划开一道极浅的痕迹。
刀口处微微翘起,她用指甲掀起边缘,缓缓撕下一块指节大小,薄如蝉翼的胶皮。
这东西的材质相当古怪,触感纹理与人的皮肤别无二致,且黏性极强,严丝合缝地粘牢在庞子程脸上,除了刚刚扯下来的那块之外,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没再继续尝试撕掉这层假面,回忆着曾听过的一些民间传闻,转而去探查耳后和颈侧,试图找到面具衔接的位置。
可始终一无所获。
她拧了拧眉头,沉吟片刻,轻手轻脚地撩开庞子程的衣领。
衣襟沾了血,已经变得有些发硬。随着布料被层层剥离,在肩胛稍下方位置,一圈细密的缝合痕迹赫然入目,针脚齐整,如同百足虫般盘踞在皮肉上,从左到右,几乎横穿了整个胸口。
一阵透骨的寒意爬上后背,段文君打了个冷颤。
这不是庞子程。
她开始发自内心地抗拒。
不能接受,无法容忍,不敢想象。
可这道刺目的疤,却始终残忍地提醒着她,庞子程究竟在天敕圣宗经历了什么。
于是她下意识地想要将它遮掩起来。
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太厉害了,根本没办法收拢起衣领,反而越来越显得凌乱。
一片狼藉。
她颓然地垂下手。
脑子里混沌一片,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了。似乎过了,又骤然回想起来,是温祈让自己来的。
来做庞子程的最后一道防线。
防线。
段文君的眼睫轻颤了下,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她相信温祈。
她必须相信温祈。
她重重地呼了口气,用力搓了搓脸,然后闭上双眼,像对待以往的任何一个病人那样,开始替面前的人探脉。
一息。
两息。
脉象始终毫无起伏。
段文君却始终执拗地按住他的腕间,指尖越来越用力,直至在某个瞬间,突然捕捉到一丝如同错觉般的轻微颤动。
段文君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扑庞子程身上,动作忙乱地摸索着什么东西。
没一会儿,只听啪嗒一声脆响,一枚鱼形药玉从他袖口的暗袋滚落而出,在她脚边碎成两瓣。
药玉中空,内里凹陷下去,原本里面该放着一枚能保命的药丸。
但现在药丸没了。
药丸没了。
段文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我都忘了。”
“我都忘了。”
“庞子程,你怎么不提醒我。”
“庞子程。”
“你疼不疼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呢喃。
灯笼里的蜡烛燃烧殆尽,光亮越来越微弱,最终悄然熄灭。
黑暗瞬间倾覆而来,段文君没在意,以几乎蜷缩的姿态,将耳朵贴紧庞子程的胸口。
她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咚。
咚。
咚。
缓缓复苏,逐渐有力,越来越清晰。
段文君绷紧的神经骤然一松,将额头抵在庞子程的心跳上。
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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