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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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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旷林间,疾驰的马蹄溅起飞扬的尘土,微弱的辰星勉强映照黑黢黢的前方。微凉的夜风伴着山间的野草香,又被身后之人裹挟着,加上刚才的惊心动魄,此刻江星月竟没有逃命的紧张感,体内一直禁锢着的血液脉莫名地充斥开,她兴奋愉悦极了,这是她之前十八岁之前的生命中所从未体验过的。
接连奔驰了一个多时辰,任是这骏马再强劲,也逐渐体力不支,毕竟它支撑的是两个人的力量。
眼见杀手已被远远甩在身后,谢惊澜这才有所放松。他拉住缰绳,马匹速度渐趋缓慢,最后停在了一个崎岖的山路交叉口。
谢惊澜从马上一跃而下,又伸手将江星月扶下马匹。许是一个姿势保持保持的太久,腿部已麻木,刚一落地,竟无法站立,好在谢惊澜及时握住了她的腰,一时间两人再次面对面紧贴着。
今晚已不知第几次他握住她的腰了,可之前是面临危险时的突发状况,她根本没有时间矫情。此时周围一片消寂,唯有二人四目相对,夹杂在两人之间无处遁逃的暧昧便悄然滋生。
江星月脸红耳热,心跳也开始加速,麻木的右脚胡乱蹬着,只想要腿部快点恢复正常,好脱离这奇怪的氛围。
“我……好了,将军可以松开我了。”
眼见谢惊澜仍握住她不松手,她语无伦次地小声道。
谢惊澜见状,将那只温热的手掌慢慢从她腰间抽离,视线从她娇羞的脸上挪开。拿起那把利剑前后左右探寻一翻,转身对她说道:“这会儿追兵一时追不上了,这个地方也相对较为隐蔽,我估摸着追风也跑不动了。前方有个山洞,我们暂且先在那里休整。”
江星月朝他点头,原来这匹驮了她一整晚的良驹叫追风啊。
谢惊澜接下来的举动更是看呆了她。江星月本以为素日高高在上的谢惊澜必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不曾想他做事如此妥帖。
他先是抽出几根藤条清扫了一下山洞里的鸟粪,又找出一些干枯的树叶铺了厚厚的一层在地上,如此一个简易的休息场所便搭建完成。最后还从追风身上取出一些简易的吃食和水。
江星月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全程行云流水的操作,瞬间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还不过来歇着做什么?”
江星月迎着他的目光,往他身侧的一角踱去,保持着一定距离,蜷缩着腿坐了下去。
刚坐定,谢惊澜便将水和吃食送到她面前,“谢将军。”江星月的声音里有一丝怯意。
谢惊澜嘴角微微上扬,牵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温声道:“离这么远做什么?怎么我们今晚都生死与共了,你还这么怕我?我有这么不近人情,长了一副可怕的面孔吗?”
江星月正咬着吃食,闻言噗嗤一笑,与他相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他平易近人的一面。她壮着胆子看向谢惊澜,“将军你才知道啊,你不说话的时候就已经令人心惊胆颤了,可想而知,你这冷面将军威压有多强大。”
谢惊澜不以为意,自嘲道:“冷面将军?这是你给我起的名号?还是蛮符合我的气质的。”
“将军倒真是抬举我了,我哪敢私下腹诽你?”
江星月被他引得不自觉话多了起来。
“我看你胆子大的很,寻常女子若见了这等厮杀的场面,没几人如你这般淡定。”
谢惊澜微带着审视的目光朝她看来。江星月并不示弱,“将军哪里知道我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可我信将军神武,并且将军不是答应我,要护我周全吗?”
谢惊澜不置可否,淡笑道:“你倒是信任我。”
“那当然!将军可是除了爹爹之外,我最信任的人了。”
话一出口,两人均是一愣。江星月许是意识到了此语的含糊不明,立马解释道:“我是说将军英明神武,自是值得信任。”
说完又朝他偷偷瞥了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并无波澜,这才放下心来。
刚刚打开的话匣子又被关闭了。
两人均不再言语了,半晌谢惊澜对她轻声说道:“现下已是后半夜,躺下歇息吧。”
言罢侧过身,背对着她,慢慢解开腰间的蹀躞带。
江星月以为他要脱掉身上的衣物,一时脸热,急忙转过身,与他背对背。
她的嗅觉一向灵敏,一股血腥气随夜风飘至她的鼻息处。江星月隐隐觉得是身旁之人带来的,谢惊澜受伤了吗?什么时候的事?她刚刚明明一副毫发无伤的模样啊?
正暗自腹诽间,只听见“嘶”的一声,声音虽极微弱,还是被江星月听到了。
她大惊,噌的一下坐了起来,“将军,你受伤了?”
谢惊澜闻言,扭过头朝她说道:“一点小伤,无碍。”
虽听他说得轻描淡写,江星月的直觉告诉她,他的话并不可信。她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了,径直栖身跪坐在他面前,拨开他的手,查看他的伤口。
左侧腰间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在微弱的月光映射下异常醒目。江星月深吸一口气,似有责怪,冷声道:“明明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为何一直忍着?”
谢惊澜不以为意地看着她,“这点小伤不足挂齿,我早已习以为常。”
江星月嗔怒道:“将军你是人,不是神。伤口都撕裂成这样了,还在往外流着血,必须尽快包扎。”
她目光四下搜寻,想要找一些止血的药草。可眼下黑压压的一大片,哪里能寻来药草呢?
“你要去哪里?天这么黑,快回来!”
耳边传来谢惊澜担忧的呼唤。
江星月不予理会,她暂时克服了对黑暗的恐惧,来到不远处追风的面前。突然一股熟悉的药草香涌入鼻息,她低头一看,竟是藿香蓟,一种止血效果极佳的野草。
江星月压下胸腔内翻涌的喜悦,抓起刚刚拔出来的藿香蓟,冲到谢惊澜的面前,熟练地将药草碾成汁,涂抹在伤口上。
尽管江星月动作极为轻柔,火辣辣的疼痛还是令谢惊澜身子微微抽搐。
江星月心知他必痛的很,看他头上贴满虚汗,却一声不吭,暗自钦佩此人意志力之强,只能缓声安慰:“快好了,再忍下。”
涂抹好药草之后,江星月又从自己的衣服上撕扯出一块布条,准备做最后的包扎。
她略带迟疑,“烦请将军脱下衣物,我好包扎。”
谢惊澜遵从她的指示,慢慢将衣物退下。
朦胧月色下,一副古铜色的遒劲健拔的男性躯体映入眼帘,谢惊澜笔直地端坐在她面前,浑厚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江星月心跳蓦地开始加速,完全不受控制,她故作镇定,小心地屏住呼吸,将视线从他诱人的躯体上挪开。
她尽量与谢惊澜保持着距离,不与他靠得太近。可要包裹住他受伤的部位,必须绕着他身后缠上一圈,可就算她动作再过谨慎,当她那双柔软的手摩挲在他腰后方时,她略带笨拙的动作就像她整个人环抱住谢惊澜一般。
江星月的气息萦绕在谢惊澜的鼻尖,清冷的月光落在她莹润的樱唇之上,仿佛是波光粼粼的山间清溪。看着眼前的女子如同献祭似地朝他涌来,那张没有完全闭合的双唇似若隐若现的山谷幽深,勾人心魄。
谢惊澜心里燃起了一团火,灼得他咽喉干涸,浑身燥热。时间仿佛停滞,漫长地可怕,暗夜又寂静的可怕,仿若只闻得两人呼吸交错的轻微喘息声。
江星月保持着僵硬的动作,机械地帮他缠着布条,好在谢惊澜一直保持着不动,并未给这暧昧的姿势推波助澜。
“将军,好了。”
江星月完成最后的动作,立刻退到一旁。
“辛苦了。”
谢惊澜微愣,声音略带暗哑。
江星月坐回到原来的位置,许是这一夜太过惊心动魄,她毫无困意。压了一整晚的疑惑,这会儿忍不住朝谢惊澜问道:“将军可知今夜因何故被追杀?”
谢惊澜已整理好衣物,略沉吟,转过身看向她,略带歉意地朝她说道:“是我拖累了你,那些杀手的目标是我,若我所料不错,大概率是北戎派来的。”
江星月眉头微蹙,“可我瞧着那些人虽蒙着脸,可大多都是汉人装扮。”
谢惊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观察的很精准,看来这京都里的水浑浊得很啊。”
江星月不明白他话里的具体意思,但也能体会他身处旋涡的无可奈何。
“那请将军万事倍加小心才好。”
谢惊澜迎上她关切的目光,带上一丝抚慰的语气,“我有分寸。”
“离天亮还有些时辰,你躺下休息会儿吧。”
江星月听话地点点头,依旧背对着他,侧着身子,将身子蜷缩在一起,尽量少占空间。
兴许是谢惊澜的存在让她安心许多,江星月本想闭目养神,最后竟浑然不觉地睡着了,并且还很香甜。
当一缕薄光刺向她时,江星月想要睁开她那睡眼惺忪的眸子,却感到浑身暖暖的,软软的。一股熟悉的冷香在她鼻尖荡漾,一丝疑虑油然而生,猛地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朗的面容,此刻她正躺在谢惊澜的臂膀里,难不成昨夜就这样抱着他睡的吗?正惊诧时,发现两人衣物都完好无损,又暗自庆幸。
江星月头脑已然清醒了,可她却保持着一个姿势,动也不敢动,生怕把谢惊澜吵醒。明明昨晚离他很远的,怎么偏生最后抱在了一起,一定是昨夜太冷,自己朝他靠近的。一想至此,便更为懊悔。
江星月思来想去,为避免对方醒来的尴尬,还是趁他没醒之前,悄悄从他怀里挪开就好。她屏住呼吸,僵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拿掉他缠在自己腰上的手,身子轻轻蹭了蹭,刚想挪开的一瞬间,谢惊澜略带嘶哑浑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醒了吗?你这样动来动去,影响到我了,知道吗?”
江星月心一惊,瞧着他还未睁眼,一时僵住,再也不敢动一下。
她还躺在他怀里。
谢惊澜自知虽非滥情之人,但也绝非柳下惠,温香软玉在怀,并非无动于衷。只是眼下无名无分,她一弱女子,若一时忍不住占有了她,她该何去何从。一想至此,他便忍住身下的躁热,慢慢将胸中浊气呼出,不动声色地将江星月从她怀里扯出,避免她的尴尬。
谢惊澜坐好之后,朝她轻声询问:“睡的好吗?”
江星月还未从羞赧中缓过来,只并未看她,低低地点点头。
“先吃点东西垫下肚子,”谢惊澜递给她一块干饼,“此处地形复杂,昨夜的杀手一时寻不到我们,但眼下天色渐亮,以他们的追踪能力,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踪迹,所以必须得尽快离开这里。”
一席话让江星月浑身立马警觉,也不再矫情了,拿起吃食,虽无比干硬,也快速下了肚。喝完谢惊澜递给她的水,两人再次跨上早已等待他们多时,跃跃欲试的追风身上。
晨风袭袭,略带一丝凉意,可身后人火热的躯体将其完全抵消了。眼见前方林子愈发幽深挺拔,江星月的心跳不自觉快了一拍。一直犹如风驰电掣般疾驰的追风也突然止步不前,谢惊澜拉紧缰绳,将江星月护得更紧了。
气氛越发诡异,一种未知的危险萦绕在四周,江星月紧贴着谢惊澜胸膛的后背不知何时又沾满了汗,里面的衣衫也已浸湿。
鸟雀惊飞,破空之音惊破寂静山林。
数不清的冷箭“嗖嗖嗖”的从背后朝谢惊澜射了过来,江星月只觉身后一空,谢惊澜从马上一跃而起,利剑出鞘,将数不清的飞矢横七竖八地一扫而空,随即坐回马上,再次把江星月搂住,警觉地巡视着四周可能埋伏的敌人。
“谢将军果然名不虚传,我们一路追杀至此,还能毫发无伤。”
正前方的树丛里倏地跳窜出来十几个身着黑衣的杀手,为首的一人声音浑浊,戾气十足。
“阁下过奖了。”
谢惊澜依旧是是临危不乱,中气十足地朝对方说道。
杀手头目一拍掌,隐身在丛林深处的数不清的弓箭手立刻全部现身,插满箭矢的弓箭瞄准谢惊澜,江星月此刻只觉得,两人必死无疑了,早已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嘴唇蠕动着。
谢惊澜察觉到了她的恐慌,安慰道:“别怕!”将她冰凉地手掌握在手里。
杀手头目见此情景,不忘调侃:“想不到谢将军临死之际,还能如此怜香惜玉。”
谢惊澜不以为意,露出自信明朗的笑意,“谢某自知这次在劫难逃,唯有一请求,此女曾对我有救命之恩,可否放她离开,毕竟你们要杀的人只有我不是吗?”
“不要!我不要跟你分开!”
江星月大喊道。
“听话!这一次我没把握将你护住,你在我旁边,会分散我的心神。明白吗?”
谢惊澜朝她耳边轻声说道,见她还在犹疑,“你放心,我答应你,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语罢,又用手轻轻拍打她的肩膀,安抚她。江星月亦不知什么时候生了与他同生共死的心意,可眼下她离开,谢惊澜才能心无旁骛地与这些杀手周旋,理智如她,别无选择。
她忍住颤抖的泪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阁下是否有已有论断,能否放她离开?”
谢惊澜再次朝杀手头目大声喊道。
那张狰狞且深不见底的眸子闪烁半天,终于开口:“我素日敬谢将军,只是拿人钱财,替人卖命,今日姑且就给你一个面子。”
“你走吧!”
语罢朝江星月下了最后的通牒。
谢惊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倏地从马上跃下,拍拍追风的马背,一脸决绝地朝江星月说道:“快走吧!”
还未等江星月反应过来,追风就带着她疾驰而飞,她不敢回头,任凭泪水沾染晨风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