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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牡丹亭赴约-这下可跳进护城河也洗不清了 次日申时, ...

  •   次日申时,日头斜过宫墙,把御花园里的青石路晒出一层白气。

      昨夜的雨还没散尽,太湖石的缝里渗着水,腥甜的泥味混着桂香往上浮。牡丹早过了花期,只剩半人高的枯枝,倒是亭子后头那几棵老桂开得正盛,风一过,细小的金粒就落满石桌。

      林悦到得晚了一刻。

      原因很荒唐。晌午翠缕收拾针线筐,翻出那个绣了桂花的布囊,揪着她的袖子盘问了整整半个时辰。从"月例钱怎么会自己长出花来"问到"你是不是在外头认了什么人",问得她额角冒汗,最后只能扯谎说去替贵人取花样子,这才脱了身。

      她提着裙子绕过假山,脚下的绣鞋沾了泥,走得急,鬓边那支银鎏金梅花簪晃得叮当响。

      亭子里已经有人。

      沈墨坐在石凳上,膝头摊着一方素缎,手里捏着针,正低头分线。阳光从檐角漏下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睫毛的影子很淡,落在那块茶渍似的胎记旁边。

      石桌被擦过了。擦得很干净,连一滴雨痕都没有。

      林悦在亭外的台阶上站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昨夜烛火下,那块缎面上多出来的一只蝴蝶。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宿,看到眼皮打架,才舍得把缎面压在枕头底下。

      "来了。"沈墨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簪子响。"

      "……"

      林悦低头看了看自己鬓边那支簪子,忽然觉得它有点吵。

      她走过去坐下,从袖中摸出那个绣绷,往桌上一放,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今天学什么?"

      "劈线。"

      "劈线?"

      沈墨把手里那根丝线递过来。线是月白的,细得像一缕烟,他两指捏着一头,轻轻一扯,那根线就从中分为两根,再一扯,四根。

      "一根丝,能劈成十六根。"他说,"绣眼睛要用最细的,一根里头取一根。"

      林悦接过来试了一下,线"啪"地断了。

      "……"

      "手太重。"

      "我知道手太重。"她把断线捏在指间,有点泄气,"我这双手,天生不是干这个的。"

      沈墨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不是手的问题。"他说,"是你急。"

      "我哪有急。"

      "你呼吸快。"

      "……"

      林悦闭了嘴。

      她确实急。从昨天在司礼监门口看见玉蝉那双眼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悬着,悬到现在也没落下来。

      那眼神她认得。在现代,那叫"抓到你把柄了"的眼神,跟公司里等着看你出错的同事一模一样。

      "沈墨。"

      "嗯。"

      "昨天玉蝉看见我了。"

      "我知道。"

      "她看见我从司礼监出来,袖子里还揣着东西。"林悦压低声音,"她要是回去告诉李选侍,说昭月宫的宫女跟太监私相授受,我这双腿就保不住了。"

      沈墨把线绕回线轴上,绕得很慢。

      "她不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抬起眼,"她要是想说,昨晚就说了。"

      林悦一愣。

      "她等到今天,"沈墨说,"说明她想要的,不是告发。"

      话音刚落,亭外传来一阵环佩声。

      不是一个人。

      林悦整个人绷了起来。

      玉蝉站在月亮门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笑,那笑薄得像刷在墙上的一层白灰,一碰就掉。

      "林姑娘好兴致。"她走进亭子,眼睛先往石桌上扫了一圈,"这个时辰不在昭月宫伺候,跑到牡丹亭来赏花?"

      林悦站起来,笑着福了福身:"玉蝉姐姐。"

      "我可当不起。"玉蝉的目光落在那方素缎上,笑意更深了,"哟,还带着绣活。跟谁学呢?"

      她说着,往沈墨那边看了一眼。

      沈墨没动。他甚至没抬头,手里还在绕线,一圈一圈,稳得像没听见。

      "回姐姐的话,"林悦的声音甜得发腻,甜得她自己都牙疼,"这是给贵人的重阳礼。沈公公在司礼监管着绣库,宫里的针法数他最熟,婢子是来讨教的。"

      "讨教。"玉蝉重复了一遍,慢慢地在石凳上坐下,"讨教要挑酉时?要挑这没人来的地方?"

      "姐姐说笑了。"林悦把绣绷递过去,"您瞧,真是绣活。"

      玉蝉接过去,翻了两下,忽然冷笑一声。

      "这料子,"她说,"是内库的次等贡缎。"

      林悦的心一沉。

      "次等贡缎,只发给各宫主位做赏赐。"玉蝉把绣绷往桌上一搁,"你一个小宫女,哪儿来的?"

      亭子里静了下来。

      两个婆子往前挪了半步。

      林悦的手心开始出汗,脑子里飞快地转。她昨天确实想过这个问题,想过要编个说法,可一时没想好。现在话到了嘴边,反倒说不出来。

      "是我从库房领的。"

      说话的是沈墨。

      他终于抬起头,把手里的线轴放下,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推到桌上。

      "九月廿三,内库出次等贡缎两匹,一匹赏昭月宫,一匹入司礼监绣库,做冬衣滚边。"他指尖在册子上点了点,"领的人签了字。"

      玉蝉低头去看。

      册子上有印,有日期,有签字,一笔不差。

      "绣库的料子,赏给谁做活,是绣库的事。"沈墨说得很平,"林姑娘替贵人做重阳礼,来讨料子,我给了。"

      "这不合规矩?"

      "合。"他说,"绣库的规矩,向来如此。"

      亭子里又静了。

      玉蝉盯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林悦站在旁边,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

      这个人,昨天就把退路铺好了。她还在担心的时候,他已经把册子翻出来、把账做平、连签字都想好了。

      "沈公公倒是细心。"玉蝉把册子推回去。

      "在宫里活着,不细心活不长。"

      玉蝉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冷。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往亭外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

      "林姑娘。"

      "姐姐。"

      "你这个人,"玉蝉看着她,"有点意思。"

      "姐姐谬赞。"

      "我不是赞你。"玉蝉说,"我是在想,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林悦没接话。

      玉蝉也没等她接。她转过身,对那两个婆子摆了摆手:"走吧,白跑一趟。"

      三个人往月亮门走。

      走到门口,玉蝉忽然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重阳那天,别乱走。"

      林悦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那三个人已经出了月亮门,裙角一闪,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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