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回针锁边-他一眼认出这是娘教的针法 半个月后, ...
-
半个月后,老赵带回来一两二钱银子。
三十七件绣品,平均一件三十文。林悦按市价折了六成给原主,剩下的四成,算她的"跑腿钱"。
崔嬷嬷拿到七十二文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这比我的月钱还多。"
"嬷嬷,"林悦把钱按在她手心里,"您往后别绣鞋面了,绣帕子。帕子好卖,也省眼睛。"
崔嬷嬷站在那儿,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林悦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
"嬷嬷,别哭。"
"我不是哭钱。"崔嬷嬷抬起头,一脸泪,"我是哭……我这双手,做了三十年活,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东西值钱。"
生意做到第二十天,柴房门口已经不只排队了。
有人开始走后门。
"林姑娘,我这帕子绣得好,你给我多添半碗呗。"
"林姑娘,我这鞋面是给主子做的,剩的料,您看……"
"林姑娘,我这儿有块料子,您收不收?"
林悦一边应付,一边记账,记到半夜,手腕子都是酸的。
她原以为最难的是货源,后来才发现不是。
最难的是,这宫里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能换东西。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间黑屋子里,忽然有人划了根火柴。
第二十三天,沈墨来了。
那天下了点雨,天黑得早。林悦正蹲在灶前拨火,帘子一掀,一股凉气灌进来。
"关门,关门。"她头也不抬,"风把火吹灭了。"
帘子放下了。
脚步声很轻,走到桌边停住。
林悦抬起头。
沈墨站在那儿,肩头湿了一片,手里没拿伞。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袍子,看起来比平日更瘦。
"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下雨呢。"
"你说过,申时到酉时用灶房。"
"我那是说给苏姑姑听的。"
"我也是苏姑姑。"
"……"
林悦被他噎了一下,随即笑了,转身去盛茶。
"喝一碗?"
"嗯。"
她递过去,他接了。
这次他没有迟疑。
林悦看着他把碗捧在手里,两只手都捂着,像是在暖手。雨声在外头沙沙响,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得他半边脸都是暖色。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给他糖的时候,他退了半步,像只随时要跑的野猫。
现在他会接了。
会自己走过去,接过碗,两只手捂着。
这点变化,说出来不值一提,可她站在那儿看着,忽然就想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悦转过身,假装去添柴,"你手冷。"
"嗯。"
"你每天在值房里抄经,手不活动,血不活,到了冬天要生冻疮的。"
"嗯。"
"回头我给你缝个手炉套。"
沈墨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听见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喝茶的时候,眼睛在看桌上的绣筐。
那筐里堆着今天收来的活计,乱糟糟的,什么都有。他放下碗,伸手翻了翻。
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
"这个,"他把一样东西拿出来,"谁的?"
林悦凑过去看。
是一方旧帕子,白缎的,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起毛。帕子上绣着一枝半开的白梅,绣工极好,好到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普通绣娘能做出来的。
"不知道。"林悦说,"上午一个浣衣局的丫头送来的,说是从一件旧衣裳上拆的。"
"旧衣裳?"
"嗯,她说是在冷宫后头的库房里翻出来的,一堆旧东西,都要拿去烧了。"
沈墨盯着那枝白梅。
他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活的东西。
"怎么了?"林悦问。
"这个针法,"他说,"叫回针锁边。"
"什么?"
"绣花瓣的时候,最后一针要往回锁。这样绣出来的边,摸上去是平的,看不出线头。"
他抬起眼。
"我娘教我的。"
林悦的心一沉。
"你是说……"
"这花样,"沈墨说,"是沈家的。"
他把那方帕子摊在桌上,指尖沿着梅枝慢慢往下移。
"沈家的女眷,都要会绣这个。祖母绣,母亲绣,女儿绣。"他顿了顿,"一朵白梅,半开。开的那一半朝东,是盼人回来。"
灶膛里的火"啪"地爆了一下。
林悦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冷宫的库房,"她慢慢地说,"怎么会有沈家的东西?"
"抄家的时候,东西都进了内库。"沈墨说,"内库的东西,一部分赏人,一部分发去各处。"
"发去冷宫?"
"发去冷宫的,是没人要的。"
他低下头,看着那枝白梅。
"我娘的东西,"他说,声音很轻,"在没人要的地方。"
林悦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她伸手,把那方帕子拿起来,很小心地叠好,放进他手里。
"这个不能卖。"
"嗯。"
"你收着。"
沈墨没动。
"沈墨。"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他抬起眼。
"这个库房,"林悦说,"我去。"
"不行。"
"你听我说完。"她按住他的手,"你进不去。你是司礼监的人,一进冷宫,明天整个宫都知道你在找什么。"
"你一个宫女,进得去?"
"我进得去。"林悦说,"因为我现在是收旧绣的。"
"收旧绣的,进库房翻旧东西,天经地义。"
沈墨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里头不干净。"他说。
"我知道。"
"死过人。"
"我知道。"
"你要是进去了——"
"我要是进去了,"林悦打断他,"就能知道,那些东西是谁送进去的。"
"谁把一个沈家的旧绣,跟一堆积灰的破烂一起扔进冷宫。"
"谁在六年前,替人收拾过一间屋子。"
沈墨沉默了很久。
雨声渐渐小了。
"林悦。"
"嗯。"
"我陪你去。"
"你会被人认出来。"
"我在外头等。"他说,"不进去。"
"……"
"我站在墙外。"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你要是半个时辰不出来,我就进去。"
"进去干什么?"
沈墨把那方帕子收进怀里,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把里面的人都杀干净。"
林悦的心跳停了半拍。
"沈墨。"
"嗯。"
"你刚才在说什么?"
他没答。
"你刚才,"林悦盯着他,"说你要把里面的人都杀干净。"
"说了。"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话?"
"知道。"
"那你——"
"林悦。"他打断她,"我可以等半个时辰。"
"我可以站在墙外,数着更漏,等半个时辰。"
"可我数不完第二个。"
灶膛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我试过等。"他说,"我等了六年。"
"我等来的是什么,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