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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枕头底下的账本-王公公半夜是爬着去的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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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走后,林悦一个人坐在柴房里,坐到很晚。
她想起今天的绣筐,想起崔嬷嬷哭的时候的样子,想起那只在火光里晃了一下的手。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做的这间铺子,能养活的不是茶。
是一群人心里那点"我还有点用"的念头。
而这个念头,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因为她刚刚发现,她拼了命想拉出来的这个人,心里那根绳子,比她想的要短。
短到只能容半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她去浣衣局找了崔嬷嬷。
"嬷嬷,"她说,"冷宫后头那个库房,怎么进?"
崔嬷嬷正在搓衣裳,手停了一下。
"你问那个做什么?"
"我想收旧绣。"
"那地方不能去。"
"为什么?"
崔嬷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六年前,那儿烧过一场火。"
"烧死了一个人。"
林悦的手心凉了。
"谁?"
"不知道。"崔嬷嬷低下头,继续搓衣裳,"只知道是个女的。火灭了以后,骨头都收不齐。"
"后来那地方就一直空着,没人敢去。"
"宫里的老人说,"她顿了顿,"那火不是天灾。"
林悦从浣衣局出来,站在太阳底下,觉得后背全是冷汗。
六年前。
沈家抄家是六年前。
阿鸾死在井里,也是六年前(她还没知道这件事,所以这里不能提)。
改成:六年前,沈家出事,也是六年前。
"六年前"这个词,在这个宫里,出现了太多次。
太多次,就不是巧合了。
她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那个匣子,想起十一块糖糕,想起那行字。
"懂事的孩子,不该翻别人的东西。"
她现在翻的,已经不是别人的东西了。
她翻的是一整个六年前。
王全这个人,林悦是怕的。
第一次见他,是在昭月宫后门,他一脚把沈墨踹在井沿上,月白的袍子洇开一片红。后来每次在宫道上遇见,她都绕道走。
这人三十来岁,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很利。他在内库当差,管着抄没入库的旧物,手底下几十号人,是刘永跟前一条得用的狗。
六年前抄沈家的时候,他在内库。
林悦是从老赵嘴里问出来的。老赵喝了她三碗茶,话就多了:"王全?那会儿他还没这么大,就在库房里搬东西。沈家那批货,是他经的手。"
"货?"
"抄没的东西,都叫货。"老赵压低声音,"沈家那批,听说值钱。后来不知怎么的,账上只记了三成。"
"剩下的呢?"
"谁知道。"老赵摆摆手,"反正王全从那年以后,就阔了。"
林悦把这些话揣了两天,第三天去了司礼监。
值房里点着灯。沈墨坐在窗下,桌上摊着一叠纸,是他抄的账。
"王全贪了三年。"他没抬头,"从内库往外头倒腾东西,走的是运河。账我抄了一份,抄了半个月。"
林悦在他对面坐下。
"抄这个做什么?"
"递到刘永桌上。"
"然后呢?"
"然后,"沈墨把笔搁下,"刘永会自己收拾他。"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
"沈墨。"
"嗯。"
"王全要是死了,六年前的事,谁来说?"
沈墨的手停住了。
"他是经手人。"林悦说,"沈家那批东西进库、出库、记多少、少多少,全过他的手。他一死,这条线就断了。"
"他不会说。"
"他会。"
"他为什么说?"
"因为他怕死。"林悦说,"人只在怕死的时候说真话。"
沈墨抬起眼看她。
"可你把他弄死了,"林悦说,"他就什么都不敢说了。"
"死人的嘴,是最严的。"
值房里静了下来。
沈墨坐在那儿,很久没动。桌上的灯芯烧得长了,火光一跳一跳的,把账本的影子抖在墙上。
"我原来想的是,"他终于开口,"他打了我七次。"
林悦一愣。
"十三岁那年,"他说,"他在后门打了我七次。有一次把我按在井沿上,说要把我推进去。"
"我记着。"
"我记了三年。"
林悦忽然站起来。
"跟我来。"
那天夜里,她把沈墨带回了自己的寝房。
门一关,她点了灯,蹲下去,把床底那个描金小匣子拖出来。
"不是这个。"她说,"看墙。"
沈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靠床的一角墙,堆着两只旧箱笼。林悦把箱笼挪开,露出底下的砖。
砖上全是刻痕。
很细,很密,一道一道的,像是用针尖或者刀尖划上去的,划在砖缝之间,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沈墨走过去,蹲下。
那些刻痕不是乱划的。它们分成小撮,三五道一组,每组旁边还刻着极小的字,小得像蚂蚁。
"这是原主刻的。"林悦在他身后说。
"她也是被人欺负的。"
"她刻了多久,我不知道。我翻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沈墨的指尖在那些刻痕上慢慢移过去。
他移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很旧的书。
移到最后,停在墙根那一组。
那一组刻得最深,深得砖面都凹进去了,旁边写着两个字:
"母亲。"
"这也是她刻的?"他问。
"是。"
"她母亲也死了?"
"不知道。"林悦说,"但她刻在这儿,跟你刻在值房墙上一样。"
沈墨猛地回过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墙上刻字?"
"我不知道。"林悦说,"我猜的。"
"……"
"我猜,一个十岁的孩子,被人打了没处说,又打不过,只能刻下来。"
"刻下来,就当是还了一半。"
沈墨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林悦。"
"嗯。"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蹲下来,和他面对面,"你墙上那些道子,我不管你刻了多少。"
"可你现在手里有刀了。"
"一个只会刻墙的人,恨的是打他的人。"
"一个手里有刀的人,得想清楚,这一刀下去,能换回什么。"
"王全死了,你换回来七次打。"
"王全活着,你能换回六年前的事。"
沈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更鼓响了一下。
"我不明白,"他说,"为什么活着比死了更难。"
"因为活着会说话。"林悦说,"说话了,就会牵扯别人。"
"死了就干净了。"
"所以你原来的法子,是最省事的。"她顿了顿,"也是最没用的。"
三天后,王全在半夜里惊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觉得枕头底下硌得慌。伸手一摸,摸出一叠纸。
他借着月光看了两页,汗就下来了。
那是他三年的账。哪一笔从哪儿出,哪一笔进谁的庄子,哪一笔换了银子,全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他自己都忘了几笔。
他坐在床上,手脚冰凉。
第二天,他去司礼监找沈墨。
林悦是后来听小顺子说的。
说王公公跪在值房门口,跪了小半个时辰。沈公公一直没出来,就在里头抄经。
后来门开了。
沈公公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屋,把灯挑亮了一点。
王全就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