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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废茶房开张-一寸绣就能换碗茶喝呢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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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悦躺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房梁。
她想起那方帕子,想起月贵人那句话,想起玉蝉在月亮门前的"别乱走",想起沈墨说的"她想要一条活路"。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踩进了一张网里。
这张网的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个人:月贵人、李选侍、玉蝉、沈墨,还有那个在暗处数着糖糕的人。
而她现在,被摆在网的中央。
"行吧。"她对着房梁轻声说。
"既然都站在中间了,那就别想着躲了。"
"站着,总比躺着强。"
窗外,一轮弯月爬上宫墙,把窗纸照得发白。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亥时了。
她翻了个身,把那个绣了桂花的布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做一件这宫里从来没人做过的事。
她要开一间铺子。
不用银子,用绣活换。
昭月宫后巷那间废茶房,荒了七八年了。
窗纸破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响;梁上垂着蛛网,地上积了一层灰,踩上去能印出完整的脚印。林悦拿竹帚扫了一个时辰,扫出三只死老鼠、半筐烂纸,还有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碗。
她蹲在门口,捧着那只碗看了半天,忽然笑出来。
这宫里,连垃圾都比她有年头。
炉子是拿三块断砖垒的,灶膛挖得歪,火一生起来就往旁边窜。她试了七回,第八回才把火稳住,烟顺着破窗往外走,远看像谁在这儿烧纸。
锅是从小厨房"借"的。奶是从御膳房后门讨的,每天倒掉的那几桶,她跟倒奶的小太监说好,一桶给两文钱。
茶是贵人赏下来的陈茶。放了两年,泡出来发涩,贵人不喝,赏给下人。林悦用它正合适——涩一点,反倒压得住奶的腻。
糖最贵。她攒了三个月的月例,托采买的老赵从宫外带了半斤粗糖回来,粗得像沙子,含在嘴里硌牙。
汤底煮好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悦盛了一碗,吹了吹,抿了一口。
甜。
那种甜是粗糙的、带颗粒的,咽下去的时候舌尖还能感觉到糖渣。可那股热气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滚得她眼眶发热。
她蹲在灶台边,捧着那碗茶,忽然很想哭。
不是委屈。是那种在异乡的深夜里,忽然闻到一点熟悉味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宫女。
姓崔,在浣衣局待了三十年,背有点驼,手上全是裂口。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很小声地问:
"丫头,你这锅里煮的什么?"
"牛乳茶。"林悦站起来,"三文一碗。"
崔嬷嬷的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两枚铜钱,又摸了摸,没有了。
她站在那儿,脸有点红。
"我……我明天再来。"
"嬷嬷。"林悦叫住她。
崔嬷嬷回过头。
林悦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手除了裂口,指尖还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捏针磨出来的。
"您会绣活?"
崔嬷嬷愣了一下:"会。做了一辈子。"
"您身上有绣的东西吗?"
崔嬷嬷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鞋面。月白的缎子,绣着一枝兰草,针脚细得像画上去的,叶片上还留着一层极淡的渐变,是拿三种绿线一层一层压出来的。
林悦捧着那只鞋面,看了很久。
"这谁绣的?"
"我。"崔嬷嬷的声音更小了,"眼睛不行了,绣了半个月。"
林悦把鞋面还给她,转身盛了一碗茶,双手递过去。
"嬷嬷,您尝尝。"
"我只有两文……"
"这碗不要钱。"林悦说,"我拿这个换。"
她指了指那只鞋面。
崔嬷嬷愣住了:"这……这能换一碗茶?"
"能。"
"这鞋面在宫外能卖三十文。"
"那您就亏了。"林悦笑了笑,"可您今儿渴了。"
崔嬷嬷捧着那碗茶,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后来她喝了。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喝到最后一口,把碗底那点糖渣都舔干净了。
放下碗,她抹了抹眼睛。
"丫头,"她说,"你这茶,跟我小时候我娘煮的一个味儿。"
"您娘也煮这个?"
"煮不起。"崔嬷嬷笑了,"她就是把糖化在水里,骗我们说是甜的。"
那天夜里,林悦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在算一笔账。
这宫里的宫女太监,一个月月钱一百二十文,扣掉寄回家的、攒着赎身的、偷偷补贴兄弟的,手里剩下的能有三四十文就算好的。三文一碗,一个月也喝不了几回。
可他们有手艺。
宫里的绣娘,随便拎一个出来,放到宫外都是能开绣庄的人物。她们绣的东西,宫外的人抢着要,一方帕子在宫里值三文,出了宫门就能卖三钱。
钱在她手里过不去,绣能过去。
"那就换。"她一拍桌子。
第二天一早,她找了一块旧木板,拿炭条在上头写了四个字:
一寸绣,一碗茶。
写完看看,觉得不够气派,又添了一行小字:
"绣得好的,多添半碗。"
头三天,没人来。
第四天,崔嬷嬷带了两个浣衣局的老姐妹来,一人手里捏着半只袖口,都是绣了一半的活计。
第五天,来了六个。
第七天,柴房门口排起了队。
队不长,也就七八个人,可在这死气沉沉的后宫里,一队人安安静静地排着,手里捧着绣绷、鞋面、荷包、帕子,那画面说不出的古怪。
林悦在门口支了张破桌,桌上摆着绣筐。
规矩是她临时定的:
一寸绣,一碗茶。绣得精细的,多添半碗。绣得潦草的,只给半碗。绣坏了的不收,但可以坐着歇会儿,喝口热水。
翠缕被她抓来当帮手,负责量尺寸。
"这一寸怎么量啊?"翠缕拿着根竹尺,一脸茫然。
"就这么量。"林悦比划了一下,"差不多就行。"
"差不多是多少?"
"你看着办。"
第一天,翠缕把一只绣得极丑的荷包量成了三寸,多给了人家一碗半。
第二天,她把一只绣得极好的鞋面量成了一寸,人家当场翻了脸。
第三天,林悦只好自己量。
十天后,"一寸春"这个名字,在宫里传开了。
不是因为茶好喝。
是因为一件怪事:昭月宫后巷那个破棚子里,居然有人在收绣活。
宫女们私下议论纷纷。
"她收那些做什么?"
"谁知道,兴许是拿去巴结主子。"
"听说还能换银子?"
"银子?她哪来的银子?"
银子确实没有。但绣品有了。
第十一天,林悦把攒下的三十七件绣品,用油纸包好,塞进一个竹筐,托采买的老赵带出宫。
老赵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太监,管着宫里的采买,一个月出宫四趟,每趟都要经过内务府的验查。他掂了掂那个筐,皱起眉。
"这什么东西?"
"绣活。"
"宫里的东西,出不去。"
"这不是宫里的东西。"林悦把筐打开,"您瞧,全是旧的,有的还破了。都是下人们自己的私物,带出去卖了,换点钱寄回家。"
老赵看了半天,还是摇头:"不成。查出来我要挨板子。"
林悦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老赵低头一看,是一小罐桂花蜜。
"这是我自己腌的。"林悦说,"泡水喝,治咳嗽。您上回在门口咳了半个时辰,我听见了。"
老赵的手停在半空。
"……"
"您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林悦把筐收回去,"我再想别的法子。"
"等等。"
老赵把筐拽了回来。
他盯着那罐桂花蜜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太会做人。"
"我不是会做人。"林悦说,"我是会算账。您帮我这一趟,往后您每天来喝一碗茶,我不收钱。"
"一碗茶。"
"一年。"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碗,"他咂摸着,"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