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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二卷百家复鸣·韩子碑》 “非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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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大师?”扶苏喃喃道,“好奇怪的称谓。”
尚贤微笑道:“神人之称谓,若与凡人无异,岂非太让人失望?”
扶苏素知墨家深信鬼神之事,忍不住道:“巨子,世上真有鬼神吗?”
尚贤早知扶苏必有这一问,从容道:“公子能否为老夫证明,世上并没有鬼神吗?”
扶苏心想,鬼神之事,世人原是半信半疑——一半深表怀疑,声色俱厉地斥责一切鬼,一切神;一半深信不疑,信誓旦旦地四处宣扬他们亲眼见过鬼,见过神。
世上究竟是否有鬼神呢?
扶苏不知道。
扶苏沉思良久,却也只能对尚贤摇摇头。
扶苏知道,自己根本无法证实世上并没有鬼神!
尚贤又道:“公子能否为老夫证明,世上本有鬼神?”
鬼神之事,即便真有,也是虚无缥缈,难以捉摸,如何能够确证?
扶苏只能继续摇头。
尚贤道:“鬼神之事,既不能证之有,亦无法证之无,也许,此事乃是世人才智学识的极限!自古成大事者,必有大胸襟,大气度,公子何不让世上信鬼神者自去相信,不信鬼神者自去排斥?”
扶苏道:“然则墨家‘明鬼’之论,大举古往今来许许多多的事例,以证明鬼神不但存在,而且能明辨是非,赏贤罚暴,又作何解呢?”
尚贤道:“公子也说了,明鬼之论,原是要证明赏贤罚暴这四个字。道家之学,认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果然不仁吗?若是,天地岂非也是鬼神?而且是恶鬼坏神?墨家却认为,天地若真有鬼神之能,定当是有所作为的贤鬼圣神!天地之神若不能赏贤罚暴,如何能让世人心甘情愿生存于天地之间呢?难道,宁愿让世人皆如道家之士一般心灰意冷地生存天地之间,才对吗?”
扶苏听了,只觉心中一阵神清气爽,笑道:“原来墨家是这样的相信鬼神之事啊。”
尚贤也笑道:“墨家正是如此这般地相信鬼神之事。”
扶苏忽而长叹一声,道:“孔子在春秋无义战之时提出治国以德,孟子在战国狼烟四起之时提出治政以仁,非不知世道之艰难曲折,实向往天下大德大仁之局。墨儒向善之心本无不同,奈何攻错绵延数百年之久呢?”
尚贤道:“老夫有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不知能否解开公子心中之惑。”
扶苏道:“洗耳恭听。”
尚贤道:“婴儿不鸣,父母怎知其饿?”
扶苏听了,不由一怔,细想一下,又不由放声大笑,道:“墨儒若不相互争鸣,如何能皆成显学?百家若不激辩争鸣,各国君王又怎知百家无权无势?”
尚贤微微一揖,道:“公子果然贤明。”
扶苏悠悠道:“巨子的非攻神笛已是一鸣惊人,在下定当向父皇禀明。”
尚贤道:“千里之马,当遇伯乐;非攻神笛,当赠知音。”
尚贤说罢,双手呈上那神奇的非攻神笛。
扶苏缓缓接了过来,正色道:“在下一定将这非攻神笛上呈父皇,不知巨子可有话要我代为转达吗?”
尚贤道:“目前没有。”
扶苏听了,不由大感意外,禁不住追问道:“日后呢?”
尚贤道:“有一句话,张良说得不错——终始皇一生,只会独尊法家。法家刻薄寡恩,只要法家一日得势,百家便一日不能复鸣。”
扶苏吃了一惊,道:“巨子之意,竟是要重现百家争鸣之局?这,这怎么可能呢?巨子难道忘了,父皇刚刚焚毁了百家之书?”
尚贤深深望了扶苏一眼,道:“天下皆知公子贤明,异日公子得以承继秦国江山,重开百家争鸣之局,又有何难。天下已定,百家再如何相争,也不会动摇秦国根基,反而能不断切磋学问,革新治国之术,共探天人之道。这,于国于民,无疑都是大有裨益的。”
扶苏沉吟片刻,方道:“巨子所言,事关国家国策,在下不便议论。继位之事,为时尚早,未尝没有变数。”
尚贤道:“公子可知邹衍先生?”
扶苏点了点头,道:“邹衍先生乃是名动天下的五行学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穷通历代兴衰,世称‘谈天衍’,口辩之才尢为了得,就连以‘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著称于世的名家风云人物公孙龙也辩他不过。父皇对邹衍先生的‘五德终始’论甚为佩服,认为周王室为火德,秦代周,水胜火,自当为五德之中的水德。可惜,天下一统之后,邹衍先生隐而不出,也不知如今尚在人世否?”
忽然,只听有人哼了一声;续而,一阵琴声幽幽响起。
琴声杂乱无序,似乎有人在发泄心中的不满,让人听得极为不悦。
尚贤听而不闻,只道:“邹衍先生不但尚在人世,而且活得还很逍遥。前年,老夫在东海之滨,偶遇邹衍先生,他夜观星象,发出了一个惊人的预言——始皇将不久于人世!”
扶苏听了,不由吃惊的啊了一声。
尚贤又道:“去年,非我大师也向老夫印证了邹衍先生的预言,并进而确切地推测出,始皇仅剩两年阳寿。如今,只怕只剩一年阳寿啦!”
扶苏颤声道:“此话当真?”
尚贤斩钉截铁地道:“千真万确!”
扶苏心中顿时方寸大乱。
——若是秦始皇真的只剩一年阳寿,谁将成为秦国之主?
尚贤道:“据说,始皇正在去东海的路上,公子若是在此相迎,必可见到始皇。届时,公子献上这非攻神笛,以博始皇一悦,从此随侍左右,秦国太子甚至秦二世之位,难道还有人敢与公子明抢不成?”
扶苏叹息一声,环顾稷下学宫随处可见的经筵讲席,徐徐道:“果如先生所言,在下又怎会吝啬到舍不得以这稷下学宫相赠巨子呢。”
尚贤深深一揖,道:“老夫为百家能在稷下学宫复鸣而谢公子。”
扶苏从容回礼,心中却大感矛盾。
——扶苏当然想当秦国太子,当然想登上秦二世之位。
——但是,扶苏当然并不想秦始皇的阳寿早日走到尽头。
扶苏忽然道:“据说,父皇为彰显法家之尊,也为弥补韩非之死的遗憾,曾在稷下学宫为韩非先生立有一块石碑,世称‘韩子碑’,不知立于何处?”
“哦,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韩子碑正立于百家争鸣碑之右。”尚贤走到百家争鸣碑右侧,拔开地上厚厚的枯叶,道,“公子请看。”
扶苏定睛一看,却只看到一座石碑残缺的基石。
“碑呢?”扶苏不禁问。
尚贤屈指一数,道:“前年,名家的少女宗师公孙姑娘来到稷下学宫,看到这专为韩非所立之碑,心中大为不满,怒斥法家剽窃名家学问,欺世盗名——名家之名,还害得诸子百家无处藏身,岂能让法家之人在稷下学宫立碑!公孙姑娘大怒之下,奋力一掌,竟将这座巨大的韩子碑生生击断!”
扶苏心中一动,喃喃自语:“少女宗师,欺世盗名,名家——对,我怎就没有想到名家呢?法家又怎会剽窃名家学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