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恶人之谷（下） 这片林 ...
-
这片林子是进谷的必经之路，道路两旁古木参天，林间阴风阵阵。
一男一女紧随其后，不敢多言，默默跟着孩童前行，心中渐渐安定下来，只觉得进了此地便再无追兵之忧。
行至密林深处，四周骤然寂静无声，连鸟兽声响都尽数散去。
林中忽然起了大风，刺骨的冷，恍惚之间，有两道白衣身影凌空跃下，齐齐横在去路中央。
他们三人脚步顿住，那对男女更是脸色骤然大变，紧紧盯着来人。
那两道白衣身影是两个女人，她们神色冰冷，目光锁定在那对男女身上。
左边女子声音清冽，不带半分温情：“蔓茵巡使，叛门私逃，残害同门，还不束手就擒！”
这是准备要他们命的追兵来了！
一旁的小孩见状，眼珠一转，二话不说哧溜一下钻进旁边茂密的草丛里，缩得严严实实，只探出一双眼睛，好奇瞧着。
而那对男女，自然也顾不上躲起来的小孩，男人的手忍不住去握刀。
女人，也就是她们口中的蔓茵巡使，则下意识挡在情郎身前，目视前方二女，“孙师妹，周师妹，我不想与你们动手。”
左侧的女子冷哼一声：“蔓茵巡使，你与人私奔，就该想到下场！”
“宫规难道就一定对吗？”这一句心里话，她已憋的太久，“凭什么我们姐妹为宫主出生入死，到头来却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宫规森严，宫规不过是拘禁我们为奴为婢，让我们成为没有感情的刀刃。”
蔓茵的声音在颤抖，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道：“我只是太寂寞了，我承认，我对不起宫主，辜负了宫中对我的栽培。可我……可我只有他！他为我挡过刀，替我受过伤，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对我好……”
男人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她。
“哼，好一个痴情种子。那死在你手上的两位姐妹呢？她们的命，你又该如何偿还？”女子面上霜色更浓。
蔓茵面色煞白，后退半步，眼中寒光闪过，一改刚刚柔弱模样道：“我不想的，她们实在逼人太甚。孙师妹，周师妹，念我们同僚一场，希望你们能放了我们，我的实力，你们是清楚的。”
林间沉默了一瞬。
右侧女子向左侧女子点了点头。
左侧女子叹了口气，再次面向蔓茵，眼神中只剩冰冷，她一字一句开口：“宫主有令！蔓茵巡使，叛门私逃，残害同门，罪无可恕。其同党，格杀勿论。”
蔓茵眼中的光，在这一刻彻底灭了。
她闭了闭眼，慢慢松开男人的手，抽出身上利剑，“既如此，二位师妹，请赐教！”
男人也拔出刀，与她并肩而立。
两位女子双双拔剑而出，两道白衣如惊鸿掠起，剑气纵横，直取蔓茵心口。
蔓茵动了。
她的身法极快，快得不像方才还在哭泣的女人。利剑在她手中化作一条银蛇，招招锋利，凶狠毒辣。
小孩躲在草丛里，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快剑法，就见三道人影忽闪忽闪，铁刃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哇，好厉害……”虽然看不懂，但就是觉得好厉害，那个蔓茵姐姐有这么厉害的功夫，还跑他们恶人谷干啥！
剑光霍霍，落叶纷飞，战况越发激烈。男人几次想要插手，却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她们的速度，只能在一旁焦急寻找机会。
剑出如龙，原本二对一，蔓茵不占上风。
但见蔓茵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原本占据上风的两道白影，渐渐后退，被青影全方面压制。
直到剑光如日光般掠过！
就听，“当——”的一声，其中一道白影飞了出去，重重撞到树上，哇出一口鲜血。
另一白衣女子大惊，剑势一转为守，却还是慢了半拍。
蔓茵的利剑擦过她的耳畔，削下几缕青丝，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胜败已分。
蔓茵却没有收手。她的剑高高扬起，剑尖直指那个白衣女子的咽喉。
“对不住了。”她低声说，手腕一翻，剑尖果断落下。
就在这时。
一道乌光破空而来，无声无息，却精准无比地撞进蔓茵手中的剑刃。
“叮——”
清脆的响声在林中回荡。
那把利剑由中间断成两截，那乌光最后消失的地方，树上只见一枚黑色梅花形状的暗器。
小孩看的起劲，忍不住想跳起来拍掌。
蔓茵和她男人可没那么好心情了。
两位白衣女子劫后余生，顾不得喘息，齐齐转身跪拜：
“参见二宫主！”
小孩揉了揉眼，仔细去看，才在树影与光影交织处，看到一个人。
不，准确来说，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女人，小孩看不清她的脸，因为她戴了一张银线绣制的面纱。但她在小孩眼中就如同画上的仙女一样，因为仙女也有长长柔顺的头发，雪白的肤色，纤细的身段，以及那无法描述的气质。
她身上一定很香！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穿着一身洁净的白衣，衣领和袖口绣着复杂的纹样。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露出一张白白嫩嫩，充满稚气的脸。
小孩就好奇了，因为他发现，她们的神情居然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冷漠，一样的超出年龄的沉稳，给他的感觉都像假人一样。
屠姑姑有时候戴的面具不服帖，给他的感觉也像个假人。
小孩蹲的地方有些远，几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然后，他看那个白衣小男孩去树上取下那个黑色暗器。再然后，仙女说了一句“你可以去了”，接着蔓茵拼命冲她们喊得“二宫主”磕头。
小孩看的云里雾里，不过他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们又要打起来了。
因为，男人已举起了刀，和蔓茵一起，怒吼着向她们冲去。
神仙打架，这戏好看了。
小孩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好好欣赏这出好戏。
结果，令他傻眼了！
仙女居然没动，动的是她身边的白衣小男孩。
那个白衣小男孩手里甚至什么武器都没有，只身面对武功高强的两个大人。
就见白色的小小身影如一片落叶般飘起，快得不可思议。一掌推出，掌风凌厉，直取他们二人胸口。
男人没有躲过这一掌，被拍中胸口，甩飞出去，再也没了性命。
而蔓茵本能侧身，断剑横削，以剑锋逼退对方。
小孩忍不住抓起手边的草，看的心惊胆跳。
又见小男孩的身形忽然在半空中一折，像被风吹偏的花瓣，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侧，第二掌已经到了。
这一掌，拍在她的剑脊上。
“啪——”
断剑脱手飞出，蔓茵同时被击退数步，惊骇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那一掌的力道，根本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倒更像一堵墙，一块砖。
小男孩收掌站定，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回头看了二宫主一眼。
二宫主微微摇头：“角度不对，记住要点：不顶不抗，顺力而动。”
小男孩低头想了想，恭敬的朝二宫主做了缉，再次面向蔓茵。
蔓茵咬咬牙，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身形一闪。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取小男孩的肩头。
小男孩没有躲。
他迎着匕首，伸出五指。
蔓茵的匕首刺进他的手心——
“呀！”草丛里的小孩吓得捂上双眼。
他害怕的那个场面没有出现，白衣小男孩也没有被蔓茵扎成红筛子！
蔓茵的匕首没有刺进去。
她的手腕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缠住了，匕首被那股力量转偏，力道也被卸得干干净净。
移花接玉。
而且是配合第四层明玉功法的移花接玉。
匕首卡在他的指缝间，小男孩的手掌轻轻一拨，蔓茵的匕首便调转了方向，直直刺向她自己的肩膀……
草丛里，小孩看得两眼放光，差点要一蹦三尺高，大喊那句“好厉害”。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小孩，比他叔叔们都厉害。
小男孩收了势，转身走回那位二宫主身边，二宫主的眼中也才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满意。
小孩就一直盯着这对奇怪的师徒，直到他们的身影从林里消失，好像那个小男孩转身走前还向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而受伤的蔓茵，也被先头两个白衣女子羁押带走，独独留下地上那个男人的尸首。
林间再次恢复了寂静，刚刚一切都好似不存在过一样。
小孩跳了出来，还想追去看，但林里早已没了任何人的身影。
他只能叹了口气，无奈的从衣襟里掏出那张作废“欠条”，随手扔了。
“小鱼儿。”身后有喊他的声音。
小孩闻声回头，看到亲人，笑嘻嘻的跑过去：“万伯伯……”
“乖孩子！”万春流放下药篓，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从药篓里拿出一根糖葫芦塞给他，笑呵呵问道：“小鱼儿今天在家做什么事了？”
小孩大口咬下一颗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数了起来：
“我给阴叔叔家里放了一条看门狗。”
阴九幽怕狗，这是整个恶人谷都知道的事。万春流的眉毛跳了一下。
“屠姑姑说胭脂不够了，不过我在她家后厨找着一些红色粉末，闻起来挺香，就给她胭脂盒里补上了。”
万春流的嘴角抽了抽。
“哈哈儿叔叔最近好像不开心，屠姑姑以前给过我一些痒痒粉，我洒到哈叔叔的丁字裤里了，他很快又能开心了。”
万春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哦，还有！”小孩一拍脑门，“我还在你家后院地里刨了一只超大人参，正好给大嘴叔叔补身子。”
万春流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我家后院……是不是卷珀旁边那根？”
小孩歪着脑袋想了想，咧嘴一笑：“对呀！好大一只呢，小鱼儿都背不动。”
万春流叹了口气：“傻孩子，那是接骨木的树根，有剧毒。”
小孩一边嘎吱嘎吱嚼着糖葫芦，一边在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对了，我还看了一场戏，看到一个好厉害好厉害的小孩，嘿，那小子实在忒神气了！”
恶人谷中，经常会有不知名的人，死在路上，而那些尸体，自然也无需任何人处理，等过了几个月，尘归尘土归土，谁又能记得他们。
直到多年后，花无缺对他说起这个故事。
小鱼儿的笑终于收了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咬牙切齿道：“所以你们师徒两，都知道我躲在草丛里，还装作不知道。你们移花宫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能装？”
花无缺温柔笑道：“只有大师傅闭关时，二师傅才会偷偷带我出宫历练。那次进恶人谷，是瞒着大师傅的，所以不可节外生枝。”
小鱼儿听到这个解释，气倒消了一半，又疑惑问道：“那你怎么知道，那小孩就是我？”
“因为……”
花无缺温柔的看着他，微微偏了偏头，凑近小鱼儿的耳边，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小鱼儿一个人听。
“你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样亮。”
那个傻傻可爱，虎头虎脑的孩子，趴在草丛里，就露出那么一双亮晶晶，好似星光的眼睛。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两个人的衣角，缠在一起，又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