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别曲 顾家宅离陈 ...

  •   顾家宅离陈府不远,不多一会儿马车便到了顾家宅门口。方无垠被车夫扶着下车时,就见门口许多人进进出出,大家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晚些时候我来接郎君。”车夫说到。
      “不劳烦先生了,今晚我想留在这里,此处是我兄长的宅院,先生放心。”车夫点点头,说到;“那郎君保重自身,明日一早我来接郎君。”
      “多谢先生。”
      车夫正要驾车离开,一个端着木盆的中年女人从门内出来,正巧与方无垠打了个照面。
      “哎呀!”
      那女人大叫了一声,手里的水盆掉在门口,里头的污水溅得很远,方无垠的衣摆也湿了一半。
      “李婶子怎么了?”
      几个女人闻声从里头出来,李婶子拍了拍胸口,面色不善地斜睨着方无垠,尖声说到;“哪里来的小子,这脸破相成这样也不遮着,青天白日出来吓人!” 那几个女人看了他的脸,都有些目露惊异。
      那半盆污水泼得方无垠有两分无措,看着周围捂着手帕轻呼的几个女人,他有些愧疚,只想快些往里头去。还没走上门槛,那女人又尖声说到;“你往哪儿去?这是你能进的地儿吗?吓着我没事,再吓着里面两个贵人,有你好看的!”
      方无垠径直往里走,她恼怒起来,伸手便拽着方无垠的袖口拉扯着,她力气不小,方无垠毫无防备,被她拉着往后踉跄了几步。方无垠扯过衣袖,面色沉郁。
      那女人被带着往前扑去,被几个女人扶稳了,破口骂道;“去你娘的野小子!敢推老娘!一会儿衙门见着,不杀杀你那邪气老娘跟你姓!”
      方无垠阴沉着脸进了门,她还要去拽,一只手铁钳一般钳制着她的胳膊。她抬头望去,一个额上刺了死囚字样的男人面露凶光地看着她,眼里的寒光让她打了个寒噤,不过她很快又吵嚷起来;“怎么?去了一个破相的,又来一个刻字的,是要怎么的?老娘也不是吃素的,再不放手,跟我衙门走一趟,看是你骨头硬还是衙门板子硬!”
      车夫没有说话,只是捏着她的胳膊往后用力一转,“咔嚓!”一声,李婶子尖细的声音穿破云霄,“哎呦!哎呦!”车夫丢开她的手,那胳膊软绵无力地垂着,几个女人扶着她坐在地上,她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掉出来。
      “再动手,便两只都卸了。”车夫扔下话,翻身上马驾车而去。
      门外的女子叫得凄厉,方无垠正要回身来看看,就听见柳阴的声音惊喜地叫他;“无垠,你回来了?”他回过头,柳阴和花寒水正笑着从游廊并肩走来,颇有才子佳人之感。
      “柳大哥,花掌柜。”见到熟人,方无垠面上的阴沉也散开,和平时一般和煦地笑着。他转过身来,柳阴就变了脸色,急切地走过来抓着他的手问道;“你毒发了,现在觉得如何了?”
      “郎君平日吃的药方是什么,我这就去抓来。”花寒水甚是着急,他第一次见到这毒发作。
      “我没事,陈将军已经找了大夫看过,兄长和掌柜放心就是。我们还是先去外头看看怎么了。”
      “也好,方才听到李婶子的声音,才急着过来看看。”
      三人一起往外头去,正看见李婶子倒在地上,抱着一只胳膊尖叫不止,身边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地安慰,身边围着一圈人。“李婶子你怎么了?”花寒水俯下身问她,一旁的女人说到;“回掌柜话,方才有个车夫出手伤了婶子,现在只怕胳膊是折了呀!”
      “哪个车夫这么大胆,明目张胆地伤人!”
      花寒水有些恼怒,那女人看到二人身后的方无垠,指着他说到;“就是他的车夫!”李婶子见来了人,也不再叫了,恶狠狠地盯着方无垠说到;“你个长了鬼脸的野小子,还有你那个死囚车夫,都给我等着,一会儿衙门见着,你看我夫君怎么治你们!”
      “闭嘴!”
      柳阴立刻变了脸色,眼里闪烁着怒火。花寒水也冷下脸来,说到;
      “婶子这是痛糊涂了,来几个人,快些抬到医馆去。”他掏出几枚纹银随便塞到了一个围观的男人手里,那男人受宠若惊地看了看手里的纹银,招呼了下身后两个男人,三人抬着嚎叫不止的李婶子往医馆去了。
      “大家忙一天了,都来前厅领工钱吧。”柳阴说完,围观众人便都笑着往前厅去了。“无垠,你跟掌柜先进去,我一会就来。”花寒水对柳阴点了点头,对方无垠说到;“方郎君随我来,你的衣服湿透了,早春寒凉,可穿不得湿衣。”方无垠有些惊异,自己的外袍只湿了下半,颜色也并不明显,柳大哥也没有看出来,他心里不由得对花掌柜的细致又多了几分敬佩。“多谢掌柜。”
      花寒水领着他往内院走去,跟他说着些话;“今天原说与柳郎君过来打扫一下就好,没想到误打误撞发现这宅子还有一个不小的地下暗宅,尘封许久,难以处置,便寻了些帮手过来。”
      他垂眸看了眼方无垠滴水的衣角,眼里溢出复杂的神色,继续说道;“那李婶子是我相识的,店里需要工匠帮手时都是经她介绍的。以往觉得是个妥帖人,今日这般冲撞郎君,是我识人不清的缘故。”
      方无垠急忙道;“掌柜不必介怀,李婶子不是故意刁难,是我出现的突然,面目又可怖,才惊了婶子。”
      “郎君心慈,不过我已亲眼所见,这以后也不必与她相往来了。”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内院,花寒水推开正房的大门,丝丝缕缕的甜风吹拂过来。
      “这宅子颇有些不同,正房左右各有一个卧房,中间的厅堂是连通后院的,还是今天打扫时才发现桌椅背后这面画壁竟是一道暗门,便打开来透透风。”
      房间很是宽阔,摆放着漆亮的家具,方无垠说道;“上回来的匆忙,都没发现这些巧思。”
      “正是,住久了说不定还会另有发现。”花寒水笑着说到,然后转过身轻轻推了下左边的墙壁,那墙壁上的画着一幅神女图,画上的神女们姿容昳丽,羽衣蹁跹,或怀抱琵琶,或或隐入云端。色彩华丽明亮,在午后的光影中更显神色。
      随着花寒水轻轻一推,画从中间分开,众神女也如银河分隔一般往两岸散去,那色彩艳丽的画立时消失不见了,只有一面白墙。原来这也是两扇嵌入墙内的暗门,那画不知是哪位巧匠所画,只有在两扇门合上之时才会显现出来。
      “这宅主心思奇巧,定也是个情趣人,单着主屋就下了不少功夫。”
      两人走进门内,一张极高的屏风柜映入眼帘,几乎将整个房间划成两室,外面一间临窗摆了一张小塌,摆了书案桌椅,花架灯台,末尾处留了一个三尺宽的过道通向另一侧,往里进,一张宽大的架子床映入眼帘,两边的纱幔挂着,临窗放了一张红木雕花妆台,中间镶嵌着一块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铜镜,床位靠墙摆了一对红木漆金雕花柜。花寒水抬手开柜,里头整齐地叠放着一摞衣物,极是眼熟,正是方无垠的衣服。
      “幸好小福已经将郎君行礼都妥善搬了过来,郎君快些换了湿衣,西南多雨,地气湿冷,容易着凉。”
      ‘西南多雨,地气湿冷。寒气入体,对你更不好。’男人的面容浮现眼前,方无垠怔愣了片刻,然后说道;“ 嗯,多谢掌柜。”
      “郎君不必客气。”花寒水点点头,便退了出去。方无垠摩挲着衣柜上精细的雕花,随意拿了件青色的衣袍,解了下摆湿透的外袍挂在木架上。
      军营某一帐篷内,三个容貌昳丽的女子正围坐在一方矮几前,雪燕纤纤手指轻捏着一颗果子,细细地剥了皮,送到正在绣花的女子面前,说到;“芙蓉姐姐,尝尝。”
      正专心缝补的女子闻言抬起头来,多情的眼睛噙了笑,檀口微张,含住了那一颗小果子,雪燕欣喜地笑着问她;“怎么样,是不是很甜?”
      不等芙蓉说话,一旁正梳头的女子戏谑地看了雪燕一眼,轻哼了一声说到;“我瞧着倒是酸得很。”
      两人被她逗笑了,芙蓉说到;“雪燕,快给你林霜姐姐吃一个,冲一下她嘴里的酸味。”
      “好,林霜姐姐稍等我一会儿。”
      “这还差不多。”
      雪燕便欢喜地去剥第二枚果子了。
      正值午后,春日暖阳从掀开的帐顶流淌进来,账内是和煦的暖意。林霜放下漆黑的檀木梳子,满意地轻抚了一下盘好的发髻,插上珠钗簪子。
      “你先下去,将军来了再叫我。”账外传来一道低沉的男人声音,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林霜脸上闪过一丝冷冽,其他两人却都笑起来。
      “一听就是姐夫来了。”雪燕欣喜道。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一个高大纤长的男子缓步入账,面容敦厚,清俊肃穆。进账时肃穆的脸上浮现笑意。
      “夫君,你来了。”芙蓉与雪燕站起身来迎来人入座,林霜将木梳扔在桌上,没有起身。
      “都坐下吧,一会儿累着。”男人放轻了声音说到,边抬手让他们坐下来,在芙蓉面前盘腿坐下,林霜撇了眼面前的人,拿过面前的铜镜,转头摆弄自己的发簪,镜中人眼里满是凛冽。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怎么来的这里了,睁眼时,身旁坐着一个打扮得格外美艳的妇人,身上脂粉味香的她喘不过气来。察觉到旁边的动静,那妇人转过头来,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妆容艳丽,搭着绢帕平静地说到;“醒了就好,你那爹下手不轻,我还怕把你打死了,带个咽气了的美人走,白瞎了我的三十两银子。”
      她心下一惊,能感觉到四下的晃动,她明白过来自己是在一辆不知去往哪里的车上。逃!这个念头瞬间让她挣扎起身,只是轻轻动了下身子,头上便传来剧痛,仿佛裂开一般,她捂着头跌倒回座椅上。
      “不必自找苦吃了,你脑袋上被你那爹敲了一棍子,腿上也不知折了没,我就是放你走,你也回不去。”她伸手探了探疼痛的后脑,摸到一片湿濡,入眼是一片暗红,奇怪的是她只觉得右腿无比的疼痛,仿佛这血是腿上的伤。
      “我们要去哪里。”她平静的说到,那女人面露诧异,不多一会儿又平静下来,说到;
      “不能跟你说太多,你只要知道我们很快便出建城了。”车里又安静下来,女人打量了一眼躺着的女子,问到;
      “你家里可还有人,方才只见你那爹,别人一个也瞧不见。”她丝丝吸着气,压抑着疼痛,说到;
      “一个无赖,何时成我爹了,原也只是娶不起亲,去乞丐堆里抱了我回去,盘算着养大之后当他媳妇。”
      女人回想起那年过半百的男人,散发着恶臭的粗布衣服,浑浊发黄的眼球,接过银子的一笑,裂开的嘴里牙齿焦黄不堪。她皱起细眉,绢帕轻捂着嘴唇;“真是把我恶心坏了。”
      “他确实恶心,我本想杀了他烧得干干净净,还是被他逃过了。嗬!”她心绪不稳,头也剧痛起来,已经有些凝固的血迹似乎又慢慢流动起来。
      “你安生些,现在还不能带你去医馆。”
      女人站起身坐到她身旁,掰开她紧紧捂着头的手掌,捏着手绢擦干净她指尖的血迹,她这才注意到,这个打扮得艳丽的女人,指甲上却素净一片,没有涂丹寇。
      这么行了半月左右,她因为受伤腿脚不便,大部分时间都在车上或者驿站里待着。除了这个女人外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车夫,女人大部分时间在外面和车夫坐着说话。
      她时常昏睡着,有时醒来会发现自己盖着毯子,马车颠簸时,透过掀起的帘子能看到女人紧挨着男人坐着。她始终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是老鸨,还是人贩,还是别的其他?自己作为一个她三十两银子买来的人,又会变成什么样?不过她已经不在乎了,分明是前路茫然无知的一片,她却觉得身心都像浸在秋风里一般清澈。
      “你的腿可好多了吧。”某一日,行了约半月了,傍晚时分,客栈门口,她下车时,那女人忽然说到。“嗯,不怎么痛了。”“那就下来,我们逛逛去,这时日里可把人闷坏了。罗戈,安置好马车来找我们。”车夫斗笠下的脸淡淡的,眼角露出一丝笑意,说到;“就来。”她便被女人拉着去了集上。
      夕阳是赤红的,穿过街上的灯笼时,像是燃起的烛火。街上许多父母牵着孩童逛街,在卖小玩具的街铺边逗留着。年轻的姑娘们衣着纤薄清丽,手里拿着粉白的花枝,蝴蝶般结伴穿过大街小巷,银铃的笑声吸引过许多欣赏的目光。
      “今儿是胡兰的迎春日,胡兰最多的就是花朵,所以敬春神。姑娘们都会从自家花圃里折一枝花游街,祈求春神护佑,姻缘美满,青春永驻。你可想一起走走?”
      那女人笑着看着她,她有些愣神,女人便继续说道;“走吧,我倒是年老色衰了,你可还年轻着,一起玩玩去!”便径直走向卖花的推车旁,从一簇簇模样新鲜罕见的花丛里挑了两支绽开的红桃花,结过帐后递了一枝给她。“这红桃开得艳丽,很是好看,漂亮姑娘就要打扮的花儿一样好看,等你和我回去了,我就给你挑几身限量衣服,戴满头的花。”她接过红桃花枝,渐落的余晖里,艳丽的红色花瓣仿佛将昏暗的天光烙出了血口。
      “哎呦,你快说说,苏公子对你说什么了?”身边走过一群衣带翩翩的靓丽女子,她感觉自己在这一刻短暂地鲜活了起来,便不由地说道;“你既然老了不求青春永驻,就求个美满姻缘吧,刚好能白头偕老了。”
      “怕是有些难了,我找的都是年方二八的男子呢!”女子笑意满眼,将花枝转了个圈,几片花瓣轻盈飘落下来,像红烛的泪。
      “罗哥看着可不像年方二八的。”
      “这次失算了,我正想法子甩开他呢。”她这么说着,却是笑得更灿烂了些许,美艳与花枝交相辉映。
      “你可不能像我没有眼光,挑着这么个人。回去我要亲自给你长眼,一定要既英俊,又才气的。”
      “你都不说带我去哪儿,你是谁我也不认识,还说上这个了。”
      “这都不妨事,以后就都知道了。”
      他们一路走着聊着,似乎不是买主和被卖的,说说笑笑地,像两个平凡的友人。
      天色慢慢暗了下去,灯火就通明起来。“蕈昉。”她正要往前走,却发现女人正驻足回头,嫣然一笑;“罗哥,怎得来的这样晚,还以为你寻不见我们了。”她反应过来,原来喊得是这个女人的名字。那男子上前,一向平静的脸上有些笑意,又带着一丝焦急,贴近她的耳廓说了些什么。女人脸上的笑意也暗淡了几分,看了她一眼之后,又勾起笑来。“不妨事,日后小心些就是了。”她轻抚上罗戈的肩膀宽慰,又对她说到;“日后在外人面前,你可得唤我姨娘才好,说起来,还不知道你名字?”名字,她自己都一时想不起来了,在乞丐堆里混迹了两年,大家都叫她丫头,被那腌臜的男人抱走时才七岁,现今也不过十二。“叫我林霜就行。”“好,霜儿,之后可不要叫错姨娘了。”
      林霜都要不记得那夜他们看过的表演杂技,尝过的街边小吃了,只记得焚香与街边的炭火混合的带着暖意的味道,还有各色的花枝,隐隐约约的花香,红色的花枝像女人脖颈上流下的血。
      那天很动荡,马车似乎比往日开的快得多,颠簸让她的心莫名地不安宁。女人许久不回车上,警觉地观察着四周,不一会儿一声喝止在身后响起;“行车者止步!”然后便听见男人抽了一下马鞭,车更快地跑起来,却还是被身后的马蹄声追上前来,这次不再有喝止,才听得弓弦拉响的声音,马车急促地停止之间,女人惊声道;“罗戈!”她看见车夫滑落下去的身影,还有女人紧跟着下去的衣裙。然后马蹄声围过来,只听得抽刀拔剑的声响四面传来,厉声的喝止与蕈昉的悲泣交杂在一起,她在车上看着,一种光怪陆离的割裂几乎将她撕裂。一个年轻士卒掀开车帘,看到了目露惊恐的她,欣喜地喊道;“头儿,找到了!”她被小心地带下了车,似乎像一具木偶,蕈昉没有在悲泣了,只是抱着罗戈已经垂下的头,素白的指甲染上暗红的血。“罪妇蕈昉,云霭细作,自去岁暗中潜入我岐山,于京都姒花坊内探听我朝机密,通传云霭。三月前自姒花坊逃窜,于建城内拐走一云霭少女,今日伏诛!”蕈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要抓就抓吧,不必那么多话。”好久,她才慢慢地抬起头来,眼眶已是一片通红。“带走!”她被拷上枷锁拽进了囚车,罗戈的尸体和她扔在一起,她跪在他身旁,雪白的手指上满是血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林霜被带上马,她紧张地回头,不肯转过身去。那士卒说到;“姑娘别怕,回去就送你回家,抓好马鞍。”她仍是固执地回头,瞥见行驶的囚车上,蕈昉不知何时褪下了枷锁,拔了根头上的簪子,毫不犹豫地插进纤细的脖颈,苍凉又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或许只是她正好看到。
      她尖叫起来,那士卒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倒在血泊的蕈昉。
      她和府衙说明自己是被那自称她爹的腌臜老头卖掉的,原是流浪孩童,虽然只隔了一城,宁可回街讨饭也不愿回去。府衙便给了她一个打扫的闲职养着,她每日做完活计只待在屋里,也极少与人交流。安稳又孤独地过了几年。这几年里,她知道了那个腌臜老头再拿了三十两白银后的第三天就挥霍的所剩无几,便去府衙说自己的女儿被蕈昉抢走了,着意要她回去再卖几次。蕈昉他们本是有意避开视线才走了那条腐臭泥泞的路,却不知为何会在那个破烂的茅屋外停下,买下她,被那老头记住了才露了踪迹。他们说是为了将她买去培养成探子,她没有相信,却也找不到理由。
      安安静静地在胡兰城住了许多年头,这十年里她搬出了府衙,拒了数十家的提亲,靠着积蓄租了个院子住着,学了绣花和梳头的手艺,正要出去庆夫人那里做梳妆丫鬟时,一个高大的将士来到府衙,指名来看她。她没认出来,说了许久话,直到来人说起“蕈昉”,她仿佛一瞬间被抽回了那段共度的岁月,个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春夜,想起女人白色皮肉绽开的血,她抱着罗戈的尸身,头低得只看得见她的珠花,她苍凉凄怆的最后一个神色,她心口压了一块巨石。
      “你是谁?”
      “带你骑马的那个捕快。徐勇。”
      西南司被拱手相让后,徐勇对朝廷心灰意冷,辞了职位回了乡去,每日仍旧练武。直到听闻肃亲王将要领兵收回失地,广招岐山有志男儿,他便留下妻子径直入了辅国军。这一战格外的顺利,几无败绩,不到一年的时间就顺利地收回了西南,大家都以为要骄傲地班师回朝时,肃亲王上奏说还要留下稳定局势,大军便都在竹溪驻扎下来参与巩固边防,亲王带着部分人马回到了距离竹溪不远的连星城。此时的徐勇思念家中无人,妻子独自一人,便提出用军工换取回家探望的机会,肃亲王特许他将妻子以及其他亲人接来军营,只当应了为将士们缝补衣裳的空缺,妻子便将娘家的妹妹一同带来了。他此番过来便是来接上林霜一起的。
      “跟我一起走吧,此后,你就当我妹妹,我和嫂子会养你到出嫁,你若不愿嫁人,我们养你到老。”林霜几乎是颤抖着答应了他。她在连星过得尤其的快乐,芙蓉温柔端庄,雪燕活泼,似乎让她觉得她重新活了一次。平平静静地度过了半岁,直到某一日,徐勇恭敬地请了一位格外英挺的男子进来,说是元帅肃亲王,想来见见副将的亲人。他们三人都有些羞涩,没想到统帅是这么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她正有些不知所措间,徐勇介绍起了她,说到;“这是我的大妹,我之前和您提过的那个差点被细作掳走的小妹。”那男子平静的眼神向她看来,分明是善意的面色,善意的语言,却让她从心里产生了一阵莫明其妙的羞耻、愤怒、惊讶、伤心,她迟迟没有讲话,泪滴在眼里闪烁,直到亲王眼里有些惊惶透出来,她受惊一般低下眼睫,不知道该对谁说一般低声说了句;“他们不是细作。”便转身跑了出去,背后响起他们唤她的声音。
      上回的事之后,林霜便再没见过徐勇,也没见过元帅。倒不是徐勇躲着她,他担心总见妻子会让战士们不平,两三月才会来见一次。三个女子仍旧开心地,谁也没再提那天的事。这次徐勇前来,他们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