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惜•明月暗思》舒敬

9、归来 也想要，有

　　“庆贺将军平安归来！”
　　顾聿梓看着城门处整齐跪着的顾家军，薄唇轻抿着，漆黑的眼眸深潭一般，一贯清冷的脸上仍旧是一片平静，只是紧握住青厉的手泄露了他心底深处的触动。
　　她们是与他出生入死的亲人，是洛凉的守护者，也是最忠心重义的勇士。
　　迈开脚步，他压下心中的激荡，尽量表现出一个将军的威严，沉稳的、静默的、内敛的，他要让她们看到，顾家军的统帅，是值得她们信赖的。
　　他到现在还记得战场上母亲将顾家军交给他时的情景。
　　那时是冬日里最冷的时候，他站在高高的台上，看着下方密密麻麻整整齐齐跪了一地的兵士，压在心头的责任盖过了一开始升起的豪情。
　　这么多人的生命，百姓的安危，洛凉的土地……
　　这沉重的担子，即使在沙场历练了多年，他仍旧会怕，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担负不起。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提醒着自己，一直以十二分的精力心神来处理应对各种难题。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自己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母父身体健康，平平凡凡简简单单。
　　毕竟，他也只是一名平凡的男子。
　　受伤了会疼，会累会疲惫。
　　也想要，有个肩膀，疼了累了，可以让他依靠。
　　可是，这样的想法最是要不得，他不能让自己软弱，所以每当心底冒出这一丝丝的念想，他都会狠狠地浇灭。
　　这世上，根本没有如果，想也是痴想。
　　对母亲，对洛凉，对顾家军，这么多的期盼，他也不能放任自己成为一个不孝不忠不义的人。
　　入城回营，定阳城中一切如常，他悬着的心终于松下来，看来西煌并没有趁他落崖的一天一夜发起进攻。
　　两军休战十日有余了，他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西煌已经放弃了这次战役。
　　西煌地处西北严寒荒凉之地，几乎每年都会在洛凉秋收过后攻打边境，抢劫粮食。今年开春西煌的老皇帝病薨，即位的是一直主战手段狠辣的西煌二皇女朱槐婧，诛锄异己、扶植亲信，手段凌厉。
　　对这位二皇女，顾聿梓其实并不陌生，当年朱槐婧还是西煌将军时，他与她在战场上交过两次手，战场中厮杀，她两次都败于他手，此人虽然心高气傲，却并不是莽夫一个，他一直将她引为劲敌，这第三次，她已经为王，更不可能落败而逃。
　　较之以往，即使有顾家军在，这还会是场硬仗。
　　沿着熟悉的道路回营，看到兵士们认真操练，军营里秩序井然，他心底的担忧稍微缓了缓。
　　两军对战，谦虚谨慎是可以，他这个将军岂能先就灭了自己威风，更何况，与他并肩作战的，是这个世上最优秀的军队，他应该相信她们，也相信自己。
　　刚入营地，远远的，他便看到顾平、顾安两位副将军带着人迎了出来。
　　她们脸上的关切，他也看得明白。
　　顾平顾安跟了母亲二十多年，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她们是他的属下，也是他的长辈。
　　平时严肃寡言的人，竟然也唠唠叨叨，问题一个接一个。
　　心中溢满了暖暖的感动，他将落崖后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看到她们不时越过他打量着他的身后，他才猛然记起，这一路，竟然忘了后面还跟着那个跟他一起落崖的军奴。
　　他转过身，果然，那军奴还是呆呆的、安安静静的样子，正抬头望着天空，更加凸显出那尖尖的下颌。
　　按照军营之礼，军奴见着将领，是要下跪行礼的，低眉敛目，以示谦卑恭顺，她这样，若在以往，怕是早就挨了鞭子。
　　看到顾平顾安两位将军皱眉，他明白她们是恼她连累了他坠崖，若是这样，寻个不敬之礼处置，她这条命怕是……
　　他正想出声训斥她，从马厩旁突然就跑出了两个人。
　　一大一小，小的，还只是个孩子，六七岁的样子，大的十八九岁，破旧的棉袍裹着瘦弱的身体，脚上，还带着铁链。
　　这铁链他见过，在山洞中还亲手用青厉斩断过一副。
　　军奴……
　　他仔细打量眼前出现的两人，也是尖尖的桃心脸，眼瞳漆黑如墨，倒是生得不错，与那军奴有几分相似，果然是兄妹。
　　“月儿……哥哥……”
　　“二姐……星儿……”
　　他看着抱成一团的三人，心底某个角落，温温的软，还有一丝无可否认的歆羡。
　　至亲骨血呵……
　　他听着她劝，温声的低哄，清润的声线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她说再也不抛下他们，仿佛誓言般坚决。
　　那刹那间他心中竟然有了微微的恼意。
　　他救她时怯懦求饶的样子，山洞中她呆傻冷寂的样子，伪装么，抑或是从根本上的不信任？
　　移开视线，他转身向自己的军帐走去。
　　本来就是无交集的人，就这样一次意外，他何必放在心上，母亲说得对，他的心思纤敏，是优点也是缺陷。
　　还是让事情回归到它最原本的轨道吧，那坠崖，本来也只是一个意外。
　　回到军帐，命人端了些水，顾聿梓在帐里擦了一下身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他是大将军，本来营帐中可以有侍从的，可是他的身份，女子服侍肯定不能，便只好一切亲力亲为。
　　稍稍收拾好他便开始坐在书案前处理一些前方探子的密报。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
　　将信纸放到一边，他揉了揉因为一夜不曾深眠而疲累的眼眶。
　　风平未必浪静。
　　这样拖拉的战争，太不像西煌的作风，更何况，西煌不像洛凉，她们的军粮供应一向缺乏，往年也有打着打着因为粮饷缺乏而自动退兵的。
　　反常即为妖，她们一定在谋划着什么，而且非常秘密。
　　不过不管她们打什么主意，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当务之急是顾元接应的粮草，算上他落崖，她带兵士离开已经有三日了，到现在仍旧没有消息传回，也不知道是运粮大军慢了还是中途出了什么问题。
　　再等两日，若到时顾元仍未有消息传回，他打算亲自带兵前去查看。
　　若没了粮草，定阳城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