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惜•明月暗思》舒敬

8、将军

　　出了密林，广袤大地上方的天宇更显辽阔空远，湛蓝深邃，细丝白云化为朵朵巨大的莲花盛开于横无涯际的苍穹。
　　宽阔的河流蜿蜒在大地上，淡金色的阳光照耀在河面上，秋风过处，水光粼粼。
　　自然和土地一直以来就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她压下心头的赞叹，偏着头轻靠在身前人的右肩上。
　　有多久没有想过那个抛下母亲和她的父亲了？
　　太久太久，久到她都忘了他的容颜，忘了他的声音，如今这个陌生男人挺拔结实的背脊，无声的体贴，让她模模糊糊中记得，似乎也曾经有这样一副宽阔的肩膀，让她依靠，任她撒娇，为她撑起一片成长的天空。
　　这一路行来，她几乎有点眷恋这样的安宁温暖了。
　　她盯着他乌黑的发，这真的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他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会想要依赖，会觉得安全，他这样默默地背着她，也让她的心，微微的暖。
　　只是，留不久。
　　他的战袍她的棉袍，军营之中官阶分明，更何况，女子在军营……
　　奴隶还是妓？
　　望着远处隐隐出现的古旧城郭，她的心低低地沉下去。
　　或者，诱惑面前这个男人，军中红颜，承宠恩泽？
　　她心中苦笑，那溪水中的倒影，灰蒙蒙的一团，只怕人家未必看得上，若真要了她，怕委屈的还是他了。
　　离城郭渐渐近了，那土石筑起的灰褐色的高大城墙，那随风招展的猎猎战旗就这样闯入她的视线。
　　古战争的城池，竟然就这样活生生出现在她的面前。
　　背着她的男人停住了脚步，目不转睛盯着那城看着，漆黑冷寂的眼瞳中闪过一抹光彩。
　　她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因为长时间的行走和负重额头上有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额际，却无损他的俊美。
　　这是属于他的城，这是他的归巢。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不知道为何突然加快的心跳。
　　这，也会是她命运的归宿么？
　　“我不能背你入城，接下来你要自己走了。”一直静默的男人突然开口。
　　她了然的点头，随即想着对方看不见，轻轻答了一声“好”。
　　脚踩到坚实的土地，微微的麻痛传来，秋风灌入宽大的棉袍，身前少了那温热的背脊，她哆嗦了一下，连忙裹紧身上的衣物，跟上前面径自走开的人。
　　越近越能感受到那城墙厚重的质感，那是现代建筑截然不同的一种风骨。
　　她抬头看那高大的城门，苍劲雄浑的“定阳城”三字映入眼帘，却不由得微微一愣，这完全陌生的字体，她居然认得。
　　是这副身体潜意识中的记忆么？
　　看到有人靠近城门，城墙上的士兵举起了长枪，厉声喝问道：“城下何人？”
　　她收回视线看站在身前的人，等待着他的回答，她也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然而他却没有说话，只是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剑。
　　秋日的高阳照射着那剑鞘，带着淡淡的光芒，他就那样静静站着，挺拔颀长的身躯，仿佛是万年屹立不倒的青松，那身玄色的战袍，好似与这古城融为一体。
　　城门上的士兵认出了那剑，一时间下跪的、欢呼的，一开始还井然寂静的城楼嘈杂一片。
　　“将军回来了！”
　　“将军！”
　　“快开城门！”
　　……
　　她看着那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穿着厚重铠甲、持着枪矛的士兵整整齐齐站了两排。
　　然后是膝盖重重的跪地声：“庆贺将军平安归来！”
　　军人的声音，洪亮而沉重，她感觉到脚下的土地也因为这一句整齐的呼喊而轻轻颤抖着。
　　身前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迈开了步子，从那些单膝跪地的兵士面前走过，挺直了背脊，郑重的。
　　她默默跟上，视线掠过两排端正肃穆的军人，那久经沙场沉稳沧桑的眼眸，竟然带着隐隐的波光。
　　顿住脚步，她抬眸看着身前不远处那同样庄严肃穆的背影。
　　她想起他的不苟言笑，想起他为她敷药时放轻的力道，想起头上和脚踝处的布条，想起那淡淡竹香的溪水、酸酸甜甜的野果，想起他温暖的背脊……
　　这个男人，还真是……
　　真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那一瞬间心底深处的激荡，仿佛有人轻轻拨动着她沉寂的心湖，泛起点点涟漪。
　　走过那厚重的城门，时光好像倒退了千年，边塞之城的风貌在她面前缓缓展开来。
　　城中并非是兵荒马乱的苍凉，相反，各种商铺酒肆、临街小贩、穿梭的人群……鲜活的、立体的、生机勃勃的。
　　只除了街道上偶尔走过的身着战甲的巡察士兵宣示着这里是战争最前沿的堡垒。
　　穿城向西，古城的喧闹渐渐远离，铁衣战袍的士兵却逐渐多起来。
　　哨卡重重，防范严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受到战争和军队的震撼。
　　或许是因为那些看起来冰冷肃穆却一声声难以压制激动惊喜的“将军”，让她一开始低沉的心放松了许多。
　　越来越近，一顶顶帐篷横亘在这一片苍莽大地上，士兵操练的喊杀声、呼喝声随着秋风撞入她的耳际。
　　她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剧烈的心跳。
　　这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她伸手摸了摸那颗兀自跳动的心脏，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马厩。
　　陌生的是她，熟悉的，是这副身体。
　　而且，似乎还在盼望着什么……
　　远远的，又有一队兵士迎了出来，打头的，是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四十岁左右，一脸风霜，面容坚毅。
　　女人？！
　　她用惊异的像是看怪物似的目光，看着她们对着身前的女装男人下跪，看着她们自称“末将”……
　　然后转头，环顾四周，的确，都是女人。
　　她终于知道自己心中一开始的怪异从何而来了，守城的兵士是女人，城中临街叫卖的是女人，因着对古城对军营的惊奇，她忽略了这怪异，而如今……
　　男子……
　　她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身前的人，的确是男子无疑，女装打扮，原来不是为了蒙蔽敌人。
　　她抬头，碧蓝高远的天际，那样辽阔而宽广，耳边是那些寡言刻板却真切的关心问候。
　　这样也不错，她弯了弯唇角，至少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了。
　　晃神间，突然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却瘦削的怀抱。
　　“月儿，你回来了！”
　　“我是做梦么？你真的回来了，哥哥没有保护好你，哥哥……”竟是哽咽不能语。
　　那双抱着她的臂膀，瘦削却有力，勒得她浑身是伤的身体生疼，却不愿开口让他放手。
　　“二姐！呜呜……二姐，星儿好想你！星儿以后一定听话……”还有一个抱着她腿哇哇大哭的小男孩。
　　空落落的心，仿佛落到了实处。
　　血浓于水的亲情，这，便是这副身体未曾消逝的盼望与眷恋么？
　　母亲母亲，这也是冥冥之中，你要小七去学会，去牵挂的么？
　　僵着的身子渐渐放软，一手环上男子细瘦的腰，一手摸着小男孩的头，她轻声安慰：“别哭，别伤心，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抛下你们！再也不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亲们的支持，阿敬在此鞠躬，也欢迎大家能够关注阿敬的另一篇文《远扬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