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惜•明月暗思》舒敬

10、亲人 哥哥萧清风

　　“二姐！二姐……”软软糯糯的清脆童音，在深秋带了寒凉的空气中响起。
　　萧明月转身，远远的，就看到那个熟悉的灰灰小小的身影朝她奔过来。
　　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她放下手中的草料，张开双手，接住了那个冲到她怀里的小小身子。
　　不知不觉，她以萧明月的身份重新活下来，快半个月了。
　　她是军奴，还有一个十九岁的哥哥和七岁的弟弟。
　　哥哥萧清风，弟弟萧朗星，她的名字，是萧明月。
　　从偶尔的攀谈探问和这副身体模糊残留的记忆中，她大概了解了一些这萧家三兄妹的情况。
　　清风、明月、朗星，因为战争而成为孤儿的三兄妹，因偷窃罪被判为军奴。
　　她能想象当时生活的艰苦，尤其是在这个女子为尊的时空界。
　　那时的萧清风只有十六岁，带着十二岁的萧明月和四岁的萧朗星，沿街乞讨而活。后来萧明月偶然间得了风寒，需要看大夫，而这诊金，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笔巨资。为了救妹妹，萧清风甚至还想要将自己卖入倌馆，但是萧明月生病无人照管，萧朗星年纪太小也需要人照顾，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剩下的唯一一条路，便是偷窃。
　　却在当场被抓住。
　　挨了板子进了牢房，阴冷的牢房中，萧明月或许是命不该绝，风寒竟然渐渐好了，后来战争又起，军队中需要军奴去干杂活，而一些罪行较轻的犯人，便被流放到军中。
　　打入奴籍的人，生命便如蝼蚁般低贱，几乎是任人踩踏。
　　以前的萧明月，心地良善却有些懦弱，这萧家姐弟，亏得还有一个看似柔弱却坚韧的兄长。
　　而现在，同样的躯体中却换了一个灵魂。
　　她是曾经的萧家小七，也是现在的萧明月。
　　那个总是保护着她，为她吃尽苦头的哥哥，怀中乖巧可爱的弟弟，都是她现在要陪伴的、要保护的亲人。
　　“二姐……”怀中的小小头颅抬起来，那张和萧明月相似的桃心脸上水汪汪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看到萧朗星那张稚嫩的小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萧明月蹲下身子，揉了揉他的头，柔声问道：“怎么了？”
　　小脑袋摇了摇，突然伸手抱住她的脖子：“没……星儿好喜欢二姐，星儿以后一定会听话。”
　　静若深湖的目光闪了闪，是察觉到了什么吗？也难怪，孩子的心思最是敏感。
　　抱着幼弟在草料堆中坐下，萧明月伸手轻拍着他的背，温声道：“星儿这么乖巧可爱，二姐也很喜欢星儿，以后二姐会保护好大哥和星儿，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软软的童音，夹杂着明显的欢欣。
　　拍着背部的手微微一顿，年幼失家，受尽苦难，这个孩子，太缺乏安全感。
　　那她那个大哥呢，该是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辛酸？
　　眨眨眼，敛去眼中的涩意，她挖出那颗埋在她脖颈旁的小脑袋，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睛，轻声问道：“星儿还没告诉二姐这么着急有什么事呢？”
　　“啊！”萧朗星一下坐直了身子，急急道，“大哥刚刚领了饭，说二姐该饿了，让星儿来叫二姐回去，今天又有白白的馒头，粥也热乎乎的，里面米粒也很多，很香……”
　　萧明月看着那眉开眼笑的稚嫩脸庞，微笑着听着，并不打断，心中却愈发苦涩。
　　只是一顿简陋的饱饭而已，不，说饱饭不恰当，因为从来吃不饱。
　　不过，与一开始的粗糠麸相比，确实该拍手称庆了。自从那个叫顾元的都尉领了军粮回来，军奴的饭食也明显好了许多。
　　“二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看着那瘦瘦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期待，萧明月抱着他起身，点了点他小巧的鼻尖，轻笑一声：“现在。”
　　马厩她上午已经清理了一遍，里面的马匹草料上的差不多了，再说天色也渐渐晚了，现在回去，也不算偷懒，不用担心被罚。
　　脚上的铁链让萧明月的脚步略显迟缓，圈住脚踝的铁圈冰凉硬冷，脚背也被磨掉了皮，在清冷的空气中，这铁链拖过地面的叮当响声有些刺耳。
　　为了防止逃跑或是闹事，成年的军奴都是要带着脚镣的。
　　人权？这两个字在这个世界压根儿不存在。
　　远远的，有两匹马飞奔过来，萧明月抬头看过去，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下怀中的萧朗星，拉着他一起跪下，头近乎低垂到地上。
　　她现在做这个动作倒是越来越顺。
　　卑躬屈膝么？屈辱么？鄙薄么？
　　在生命都不能保全下，要那保不了命填不了肚子的尊严何用？
　　更何况，别人也不会觉得这就是折辱了她。
　　只是一个军奴而已，一个连牲畜都不如的奴隶，若她谈尊严，旁人肯定会以为她发了疯，坏了脑子。
　　来人已经下了马，牵着马匹走了过来，脚步声马蹄声，偶尔的交谈声中有萧明月所熟悉的醇厚低沉的声调。
　　大将军顾聿梓……
　　现在想来真真好笑，她竟然曾经还想要承欢身下，若真用了那样的心机，这重生的性命，怕是又要丢失。
　　她盯着褐色土地上自己规规矩矩并拢的手指，污脏纤细的指尖上面是被草料割出的细细口子。
　　脚步声渐近，有人从她面前走过，白色的云锦长袍上用银色丝线勾出隐隐的纹路，夕阳的余晖射过来，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另一人，是万年不变的黑色，却简朴了许多。
　　“聿梓……当真高妙……洛凉之福……”
　　“三皇女谬赞……愧不敢当……”
　　“太过生疏……好姐妹……语岚……”
　　“语岚……”
　　模糊断续的话语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等到听不清了，萧明月才抬起一直低垂的头，抱起还低着头跪在地上的弟弟，并不去看那走远的身影。
　　“二姐……”
　　“嗯？”
　　“刚刚走过去的是大将军么？”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瘦削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听她应声，怀中的人愈发伸着头去看那快消失的背影：“她就是咱们的大恩人呀，大哥说多亏了她二姐才能回来，她真是个好人。”
　　“嗯，的确是个好人。”
　　“长得也好看，像神仙一样。”
　　她有些好笑：“星儿见过神仙？”
　　“没有，可是她们都说大将军是战神转世，厉害得很。”
　　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眯了眯眼，语调一下子严肃起来：“星儿，以后这些听听就过，不要乱说，毕竟……”
　　感觉到她严肃的语气让怀里的身子微微僵硬起来，她叹了口气，语气柔下来：“二姐不是在责备星儿，只不过是非多由口舌生，你还小，以后就会懂，有时候夸一个人比诽谤更容易招致祸患，今日的好未必明日的幸。”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尤其是兵权之争，几乎是血路一条，更何况，人言可畏，没有一个上位者会允许臣子在百姓甚至军士中的声誉超过自己，正所谓怀璧其罪。
　　更何况，他还是个男子。
　　“嗯，星儿会记得二姐的叮嘱。”
　　她弯了弯唇，转移了话题：“好了，不说这个了，咱们再不回去，大哥该出来寻人了，星儿饿不饿？”
　　“不饿……”
　　“真话假话？”
　　“……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