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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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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顾聿梓便醒了过来。
往常这个时辰军营里的将士们都该集合操练了,而他作为主帅,更该以身作则。
侧过头看着洞口黎明前夕仍旧昏暗的天光,漆黑如深潭般的眸子沉了沉。
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找到出路回到军营。
他起身,右手握过青厉,理了理压出褶皱的长袍,视线落到那个蜷成一团正沉睡的军奴身上,顿了一下,然后才移开眼。
她应该也惦念着营中的亲人,想要尽快回营吧。
火堆里的火焰已经熄了下去,他将一旁剩下的所有柴火一起放到火堆上,重新弄燃了,才出了洞。
深秋的早上寒气很重,不过他征战沙场这么多年,比这更冷的天气经历过不少,再加上又有内功护体,倒也不用担心染上风寒。
沿着昨天做的记号,他走到密林深处的那条小溪边,用溪水洗了脸漱了口,稍稍整理好仪容,他才沿着小溪向下游走。
有水流一般都能找到出口,昨天他就想沿溪而下,奈何天色已晚,再加上洞中还有一个昏迷的人,他只好取了溪水便早早回去了。
施展轻功向前掠去,穿过一片峡谷果然可以看到远处有一条河流,这条小溪便汇入了那条河流之中。
找到了路他心里轻松许多,用竹筒盛了溪水,摘了些果子,他便又返身回去山洞。
远远的,他便看到那个坐在洞口的少女,双手托着尖尖的下颌,眼睛也微微眯起来,唇角微微上扬,阳光流泻身上,她就那样软软的随性的靠在青绿一片的藤蔓中间,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突然睁大了眼望过来,像是水洗过般漆黑的瞳,流光溢彩。
即使早就知道这人有一双美丽的眼眸,可每一次看到他都还是忍不住愣神。
将竹筒和果子递给她,他便坐到一旁休息,想了想,还是将回营的事情交代了一下。
听到他的话她眼中似乎有淡淡的疑惑,随即便低下头专心而快速的吃好了果子,然后侧过头看他。
不多问不多说,不抱怨不惊慌,倒是个识时务的。
密林中的路并不好走,藤蔓树枝,野草石块,更何况她还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
他尽量放慢脚步,一路走过也会将挡路的树枝茅草向两旁压一压,偶尔回头,身后便是那人咬牙坚持的样子。
巴掌大的桃心脸上显得那双眼睛尤其大,穿着宽宽大大的棉袍,整个人看起来也玲珑小巧,却不算矮,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居然到了他的耳际。
身后那人又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顾聿梓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以他们这样的速度回到军营怕是要入夜了。
他正斟酌着言辞想要告诉那军奴再走快一些,耳边忽然就飘进女子的哭声。
先是极轻的、压抑的,后来便是撕心裂肺般的大哭。
他转身向后望过去,看到趴在地上哭得正伤心的人。
果然……
他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头,硬着头皮走回去。
哭哭啼啼的人,还是女人,这样懦弱的样子,他最是厌恶。
却也不能就这样扔下她。
他走到那颗埋在草丛中乌黑的脑袋前停住,刚想开口叫她别哭了,对方却意识到他的靠近,忽然抬起了头,那双好看的眸子蒙了一层水光,密长黑浓的睫毛湿漉漉的,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红红的眼眶,一吸一吸通红的鼻尖,楚楚可怜。
顾聿梓的心突然就这么软了下去。
若他也有这样一个妹妹,怕是也会捧在心头疼爱着。
目光落到那渗了血的白色布条上,他又看了看兀自哭泣的人一眼,那泪汪汪湿漉漉的眼,干净纯澈,竟然也没有多大的厌恶。
到底,还是个孩子呐……
他走到她身后蹲下,用布条重新包好那受伤的脚趾,然后把她拉到自己的背上,继续沿着记号向着溪边走,这一次他的脚程明显比要走两步便等着她时快多了。
肩头的衣物被温热的眼泪浸湿了,粘腻腻的,让顾聿梓感觉有些怪异。
不过,这军奴未免也太轻了。
想来也是,军营里将士吃的东西都很简陋,更别说军奴了,更何况,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罢了,回去若是身家清白,没有大恶,便免掉她的奴籍,从召入伍,将来若是能得到几分军功,日子也还可以过得下去。
只不过,她这副样子,怕是连战场都上不了。
他自嘲地想。
顺溪而下,穿过一个峡谷,然后沿着河道向东,身后的密林渐渐远去。
秋风吹拂着,空气里有青草的香气,走过一片芦苇沼泽,远远的,他便看到定阳城上高高飘扬的军旗。
压下心中微微的激动,他加快了脚上的步伐,终于,还是回来了。
背上的人早已止住了哭声,除了一句带着鼻音的谢谢,这一路行来,她都是安安静静的、乖乖巧巧的伏在他背上,仿佛她真是他一个温顺听话的妹妹。
年幼时他总是盼着爹爹能生个小妹妹给他做伴,可每次一提到这件事情,爹爹总是一脸黯然,而母亲总会拍着他的头,笑着说“娘和爹爹只疼聿儿一个人不好么?”。
后来他偶然间听到母亲和爹爹的谈话,才知道爹爹生他时亏了身体,不能再孕,而母亲对爹爹又情深意重,发誓不会再娶,所以顾家只有他一个孩子。
从小他便是男子当做女儿养大,兵法谋略,文治武功,十五岁便跟着母亲征战沙场,从一名普通的士兵做起,一步一步,成为了顾家军心中令人敬仰的少将军。
后来母亲在战场上失了双腿,这顾家的担子,便落在了他的肩上。
这样的人生,他从未埋怨过,母亲父亲的夫妻情深,更是令他向往动容。
若有一天,他也能碰到这样一个对自己一心一意的女子……
然而,终究也只是自己的愿想罢了。
世间女子三夫四侍实属平常,更何况他这样刻板冷硬的性子,还有这必须时时隐瞒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