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秋夜 ...
-
包好那军奴受伤的脚踝,顾聿梓起身,看了一眼一动不动呆呆望着洞口的少女,他微微皱了皱眉,进洞以来她便一直是这样一副安静怔愣的模样,莫不是傻了?
若真如此……
他记起她被细作挟持时直哭着朝人群中一个灰衣瘦削的男子喊着“哥哥”,而对方也是一脸焦急的唤她“月儿”,若真傻了,她哥哥应该会很伤心吧。
手足情么?
压下心中突然涌起的丝丝怅惘,顾聿梓转身,取过林中抱回的干柴,看了眼那靠着洞壁独自发呆的军奴,在靠近她的地方对堆好,然后取出火折子,吹出火焰后去点燃那些干柴。
大概因为快入夜柴木沾染了水汽,不容易着,渐渐洞内弥漫了许多烟雾,他捂着口鼻低低咳着,在外行军,生火这一类事情很少要他这个大将军操心,如今自己真的遇到,才发现任何事情想要做好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突然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人也咳起来,他缓了缓呼吸望过去,正好对方的视线朝他看过来,四目相接,她竟然连眼泪都咳了出来,苍白狼狈的脸颊因为太用力染了红晕,他刚想移开视线,她却突然咧嘴冲他微微一笑。
他怔住。
这样的处境,这样的狼狈,即使是军奴,女子不都将面子看得很重么,尊严骨气……她竟然还礼貌地对他微笑?
突然窜起的火堆打破了他的凝视,他有些尴尬的回头,这才发现自己盯着一个女子看了许久。
柴木燃起,洞中的烟雾也散了许多,耳边低低的咳嗽声也收住了,似乎感觉到火焰的温暖,那军奴也坐直了身子往火堆旁凑了凑,甚至还用火棍随意地拨弄着火堆。
顾聿梓不动声色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军奴,十五六岁的年纪,那张略带稚气的桃心脸瘦削苍白,双颊都凹陷进去,下颌尖尖的,鼻头挺翘小巧,唇形生得很漂亮,却干得开裂了,凌乱的头发、不甚清洁的脸颊、灰色破旧的棉袍长裤,整个人都是灰灰脏脏的一团。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的,只低垂着眼眸拨弄着炭火,纤细苍白的手腕衬着那跳跃的火苗,仿佛透明般,密长的睫毛在火光中带了淡淡的金红色,遮住了那双撩人的眼眸。
真是可惜了,偏偏是一名最最低贱的军奴,向来心中只有顾家的他,也禁不住涌起一丝惋惜。
看到她干裂的唇,他起身,取过在洞外摘下的一些野果和盛满溪水的竹筒递了过去。
她反射性地抬头,用那双剔透的眸子盯着他看了一瞬,才然后安安静静接过了他手中的东西。
她大概真的是渴极了,一口气把水喝得干干净净,果子也不擦一下,直接入了口,虽然很快,可是动作却是极为优雅有修养的。
顾聿梓微微的疑惑,看她的样子,不像山野间的草寇,倒似舞笔弄墨的文人,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成了军奴。
罢了,这些也不干他的事情。
取过打来的野兔,拔毛去皮,然后窜在棍上烤着,从中午落崖到现在,他也只吃了几个野果,再加上之前的一番打斗,早已经饿了。
烤肉的间隙他的目光又看过去,果然那个军奴又在看着火堆发呆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静谧的浓烈的哀伤,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飘渺不真切。
将手中的野兔翻到另一边细细地烤,想着这一次和西煌的战争。
这一次战役都持续了一个多月了,西煌来势汹汹,而军队的粮草却不知道什么原因迟迟未到,入了冬也不会有粮食收割……
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然后又松开,不管怎么样,定阳城绝对不能破。
西煌的铁骑想要入城,除非踩过他顾聿梓的尸体。
现在,就盼着顾元能够不出意外的将粮草接回来。
顾家军再怎么勇猛,也不可能空着肚子上战场,再加上西煌素有马背上的军队之称,民众骁勇善战,更加不可等闲而视。
揉了揉隐隐发疼的太阳穴,顾聿梓收回心神,看了看烤得差不多的野兔,撕下一只兔腿向那军奴递了过去。
对方仍旧是自然而然的接了,却不再是沉默不语,而是温声开了口,微微笑着冲他道了声“谢谢”。
清润的声调,仿佛深沉的泉水,涤荡过人的心间,让人沉醉。而那笑明明很浅,可衬着那双烟波缭绕温柔如水的眼眸,却是极耀眼,温温暖暖,像午后院子里开满鲜花中的阳光。
他微微一怔,想不到这军奴除了有一双美得惊人的眼眸,还有一副惑人的嗓子。
他别开眼,专心吃着手中的兔肉,必须要快快养好精神,明天还要想办法走出这片密林,顾家军可不能没有主将,若西煌知道了他落崖而趁着这时机开战,洛凉军队的士气一定会受影响,毕竟当时有那么多人在场,他落崖的这件事情是瞒不住的。
吃好东西,掏出手巾擦了擦手,压下心底微微的涩然,顾聿梓不再管洞中的军奴,抱着自己的青厉剑在火堆旁寻了一个稍微舒适的地方径自闭目养神了。
冷硬的土地一时之间也很难入睡,耳边听着柴火的燃烧的响声和那军奴低低的叹气声,脑海里只蹦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还好,知道叹气,不会成为一个傻子。
在这样落魄的夜晚,他想到了京都的家,威严却宠爱他的母亲,温婉慈爱的父亲,不知道母亲的腿有没有好点,父亲是不是想他时又偷偷掉眼泪。
家呵,这个一想起便让他心暖的字眼,是他值得用一切去守护的,哪怕是只能以女子身份活下去,孤独终身。
紧了紧怀中的青厉,这是顾家代代相传的宝剑,剑通人性,削铁如泥,更是顾家军地位高崇的象征。
母亲父亲,你们放心,聿儿一定会打败西煌,让洛凉的老百姓过一个安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