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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首发晋江文学城 马车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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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府门前时,谢十七早已睡熟。江桦小心翼翼地将他打横抱起,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清梦。
出乎意料的是陈氏与江平远竟还未歇息。前厅内,陈氏正执黑子沉思,膝上趴着睡得香甜的小宝,江平远腿上蜷着那只已经长大些的奶猫,一局棋下得心不在焉。
江桦将谢十七往怀里护了护,确保不会吵醒他,这才压低嗓音:“父亲、母亲,陛下命儿子即刻启程赴代州查案。”
陈氏又落一子,这才抬眼:“何时动身?”
“三日内。”江桦感觉到怀中的谢十七往他胸口蹭了蹭,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儿子已命人收拾行装。”
江平远道:“北疆毒蕈之祸,二十年前也曾有过。当时查出来是……”
“老爷。”陈氏打断,“夜深了,先让桦儿安置王爷吧。”
江平远会意,将猫儿轻轻放到软垫上:“去吧,明日再议。”
“不必。”江桦摇头,“儿子准备即刻启程。白袍军虽坐镇北疆,但若去得晚了,只怕有人要毁尸灭迹。”
“再者……十七娇气,若当着他的面走,怕是要哭得梨花带雨。儿子……受不住。”
陈氏手中的茶盏一顿。抬眼细细打量江桦,这个自幼在军营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向来杀伐果决,何时这般……瞻前顾后过?
“你倒是……”她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去换身衣裳吧,夜露重。”
江桦颔首,抱着谢十七转身往内院走去。
他将谢十七轻轻放在床榻上,又替他掖好被角。少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袖,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梦呓。江桦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这才缓缓抽回手。
“王爷若是醒了,”江桦站在门外,看了眼天色,“就说我去去就回,最多一月。别让他闹。”
小义抱着包袱站在廊下,眼眶通红:“世子,天都快亮了,您何苦……干粮、火石、金疮药都备好了,连卿卿都喂饱了。”
“迟则生变。”江桦接过包袱,系紧披风,“记住,他若去光禄勋衙门,你须臾不可离。事无巨细都要记下,若有异动,去找母亲,或梅清雪。”
“他若闹脾气,就去请昭慧长公主府的刘嬷嬷。挑食的话……状元楼的酸酪要冰镇的。”
他嘱咐完,大步走向院外。府门外,白袍军的亲卫同卿卿已静候多时。江桦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卧房的方向。
“走吧。”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驾!”
谢十七睁开眼时,天光已大亮。
他怔了怔,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床榻,指尖触到一片凉意。
“江桦?”
无人应答。
谢十七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案几上还放着昨夜未看完的书册,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了,满室清冷。
“小义!”他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门被推开,小义快步进来,眼圈还红着:“王爷醒了?”
“世子呢?”谢十七盯着他,心跳莫名加快。
小义低下头:“世子……世子天没亮就走了,说是去北疆查案,让您别担心,最多一月就回。”
走了?
就这么……走了?
连声招呼都不打?
骗子。
大骗子。
“王爷?”小义小心翼翼地上前,“您要不先用早膳?世子吩咐厨房做了您爱吃的金丝蜜枣糕。”
“好……好得很……”谢十七冷笑,“连道别都不敢当面说,这就是康定世子的胆量?”
小义吓得跪在地上:“王爷息怒!世子是怕您……”
“怕我什么?缠着他?拖累他?备车。”
“王爷?!”
“我说备车!”谢十七猛地起身,“去光禄勋衙门!”
小义慌忙去拦:“可世子吩咐过……”
“他是你的主子,我不是?”谢十七一把扯下屏风上的外袍,“要么现在去备车,要么我走着去!”
光禄勋衙门前的守卫远远望见康定王府的马车,懒懒散散地直了直腰,为首的打了个哈欠,连跪都跪得敷衍。
“参见永安王。”
谢十七踏下马车:“传令,半刻钟内,所有属官正堂集合。”
衙内顿时一阵不紧不慢的骚动。有人磨蹭着起身,有人端着茶碗又多啜了一口,还有人故意高声议论:“哟,那位来了?”
“哪位?”
“还能哪位,月贵妃那位呗……”
“嘘!不要命了?江家的……”
“江家的又如何?又不是江家亲生的。”
“方才谁在说话?”
廊下瞬间安静,陆续没等有人回答,续道:“老子平日是太给你们脸了?背地里嚼舌根嚼到王爷头上来了?谁教的规矩?”
无人敢应。方才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属官纷纷低下头,有人甚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陆续冷笑一声,转身朝谢十七抱拳:“王爷,人已齐了。”
谢十七跨入正堂,三十余名属官稀稀拉拉地站着。
“昨夜北疆军报,诸位都已知晓。本王今日要彻查三件事。”
“第一,近三月宫门轮值记录。第二,北疆军需调拨文书。第三,所有与代州往来的信函副本。”
一位年迈的录事慢吞吞地抬头:“王爷啊……这、这需兵部手令……老臣在光禄勋做了三十三年,倒是头一回见……这般年纪的王爷来查案。”
满堂窃笑。
谢十七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对这句话产生了些兴趣:“哦?三十三年。那录事大人应当知道,光禄勋的卷宗,归谁管?”
录事捻着胡须,底气更足了些:“自然归光禄勋卿管。只是大人您也知道,咱们光禄勋……向来是殿前司说了算的。王爷初来乍到,有些规矩,怕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规矩。资历。血脉。
一个冷宫出来的、连亲爹是谁都说不清的王爷,也配来光禄勋指手画脚?
堂内又响起几声刻意压低的窃笑。有人交头接耳,眉飞色舞。一名年轻属官甚至朝同僚挤了挤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月贵妃。
谢十七笑了一下:“规矩?录事大人说得对,有些规矩,本王确实不熟。录事大人方才说,光禄勋的规矩,向来是殿前司说了算?”
录事捻着胡须的手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谢十七会抓住这句话不放。但他到底是在官场里泡了三十三年的老吏,很快便稳住了神色:“王爷明鉴。光禄勋虽掌宫禁宿卫,但布防调度、轮值安排,历年都是与殿前司协同商定。老臣在任多年,深知这中间的关节……也是怕王爷初来乍到,冒然行事,反惹了殿前司那边不快。老臣这番提醒,可全是替王爷着想啊。”
堂内又有几人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谢十七笑了:“替本王着想?录事大人这番话,倒是让本王想起一桩事。”
“话说宁宗朝有位韩太师,权倾天下,官拜平章军国事。这位太师有一桩好处,就是特别爱替皇帝操心。今日操心北伐,明日操心人事,后日操心礼仪制度,事事都替陛下安排得妥妥帖帖。陛下若是哪件事没按他的意思办,他便要叹息,‘臣一切都是为了大宋啊。’”
谢十七说着,甚至学着叹了口气,像真的在替韩侂胄惋惜似的:“可惜后来他操心操得太过,北伐之事,一败涂地。朝野震动,陛下也终于觉得,这位太师,替朕想得也太多了些。”
“你猜后来怎么着?”
录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史弥远当时是礼部侍郎,原本是个不起眼的官儿,结果倒是牵头策划了这一场诛杀。韩侂胄在早朝路上,被禁军将士当场拦截,一锤打碎了脑袋。人头被砍下来,装了匣子,八百里加急送到金国求和。以谢天下。”
“史官后来写他,用的是‘奸臣’两个字。录事大人,”谢十七微微俯身,“你说,那位韩太师上朝之前,可曾想过自己那一日会回不了家?他替陛下想了那么多,陛下领情了吗?”
“本王没有那么大的志向。”谢十七直起身,“本王只是觉得奇怪。录事大人连‘替王爷着想’的时候都在替殿前司说话,本王若是不成全你这份着想,岂不是辜负了你?”
“既然录事大人对殿前司的规矩记得这般清楚,想必殿前司更需要你这种人才。从今日起,你便去殿前司当值吧。”
录事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殿前司——那是什么去处?那是禁军里最苦最累的差事,站岗巡夜、风吹日晒,当值时连口热茶都喝不上,更不用说升迁了。他一个老录事被踢去殿前司,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王爷!老臣——老臣已在光禄勋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谢十七惋惜道,“是啊,三十三年,都没学会自己该听谁的。陆续。”
陆续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两名侍卫上前架起了瘫软的录事。
“王爷!老臣知错了!老臣——”
谢十七连眼皮都没抬:“方才你替本王着想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日?对了,方才顶撞上官,按律该当如何?”
陆续面无表情地接话:“回王爷,按律,当杖责三十。”
“那便先打了再送去吧。”谢十七摆了摆手,“让殿前司的人也知道知道,从光禄勋送过去的人,都是懂规矩的。”
录事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叠声地喊着“王爷饶命”,但那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院外传来的杖责闷响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