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七十五一

32、首发晋江文学城 谢十七

　　谢十七蹙眉看着林宥这番作态，忽然福至心灵：“林大人关怀，是我自己要来的，与世子无关。”
　　林宥面色稍霁，目光在江桦面上扫过，最终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垂拱殿内灯火通明，谢紊正负手站在案前，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朕的守军，一夜之间死光了。江桦，你可知罪？”
　　谢十七下意识要上前，被江桦一个眼神制止。
　　“臣不知。”江桦拱手，“守军暴毙，该问军医。营防疏漏，该问都监。陛下深夜召见，就为问臣这个？”
　　谢紊走下台阶：“好一个不知。那朕问你，为何要将朕派去的守军发配去喂马？”
　　“边关重地，岂能安插不习战事的纨绔？臣不过是按军规行事。”
　　“好一个按军规行事！”谢紊转向谢十七，语气柔和下来，“小十七，你来说说，此事你怎么看？”
　　林宥横插一脚：“陛下，王爷身子不适，不如让臣……”
　　“朕问的是永安王。”谢紊目光仍锁定在谢十七脸上，“怎么，朕的皇弟如今金贵的连句话都说不得了？”
　　谢十七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臣弟以为……当务之急是派太医救治幸存将士，再追查毒源……那些将士虽已调归代州守备，却仍是朝廷的人……”
　　说到此处，他余光瞥见江桦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继续道：“世子远在京城，如何能未卜先知呢。”
　　“哼。好得很，永安王竟也学会跟朕打官腔了。这事出自江家的地盘上，江桦难辞其咎，便是即刻收押，也未尝不可。”
　　“皇……陛下，世子掌北疆事务是不假。只是北疆毒蕈之祸想必往年也有先例，不如先派太医署前往查验，再议责任不迟。再者……若无实证便行收押，只怕要寒了三军将士的心！”
　　“陛下，永安王所言极是。但军需补给、驻地安排皆由北疆大营负责，臣等远在京城，实在难以及时察觉异样。若有人存心遮掩，未必不能瞒天过海！”
　　谢十七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瞪向林宥。这人莫不是疯了？方才还在替他说话，转眼竟明着递刀！
　　江桦笑道：“林大人此言差矣。若按此理，兵部年年查验各地军备，如今出了纰漏，是否也该问个失察之罪？”
　　胡明月连忙打圆场：“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先救治伤员。北疆路途遥远，不如派太医署……”
　　“朕自有决断。江世子既然自诩清白，那便亲自去代州查个水落石出。三日内启程，不得延误。至于永安王，便暂留京中配合调查。”
　　江桦躬身行礼：“臣，领旨。”
　　林宥道：“陛下，春闱在即，本是由江世子协理……”
　　“那就由你全权负责。”谢紊广袖一甩，“可别再出什么岔子。”
　　出了垂拱殿，宫道尽头一行人提着灯笼疾步而来。
　　谢十七眯起眼睛，认出为首的是御史大夫宗启，身旁跟着那个总爱叮当作响的宗溪。而中间那位长须老者却是不识，只见他一身素色官袍，步履生风，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态。
　　不过他不识，贴心的永安王妃便会自觉介绍。
　　“那是御史中丞王循规。”江桦借着为他拢狐裘的动作，在耳边低语，“御史台三尊‘活阎王”之首，连我父亲的面子都不给。看来是闻着血腥味来咬人了。”
　　谢十七心下了然。看来宗启父子是得了消息，特意来拦人的。
　　果然，双方见礼时，王循规直接冷哼一声：“江世子好大的威风！北疆守军一夜暴毙，你身为统帅，竟还有脸在宫中闲庭信步？”
　　“王大人此言差矣。”江桦拱手，“本世子正要回府收拾行装，奉旨即刻前往代州查案。”
　　王循规闻言，白眉一竖：“查案？怕不是要去毁尸灭迹！”
　　“王中丞！”宗启喝止，“慎言！”
　　谢十七轻咳一声：“诸位大人。夜深露重，不如等水落石出再议？”
　　王循规这才注意到谢十七，上下打量一番，便躬身行礼：“老臣眼拙，竟没认出永安王殿下。殿下既领了光禄勋，此事也该过问才是。北疆守军暴毙，江世子难辞其咎！今日若不交代清楚，休想走出这宫门！”
　　谢十七微微眯眼。好个倚老卖老的御史，竟敢当着他的面这般威逼江桦。
　　宗启温声道：“王中丞，此事蹊跷，还需详查。不如先让江世子说明原委？”
　　宗溪也笑嘻嘻地插话：“是啊王爷爷，您这把年纪还动怒，小心气坏了身子，上次太医不是说您肝火太旺嘛？”
　　王循规被挤兑得脸色铁青，也不好再发作，只冷哼一声道：“好，老夫倒要听听，江世子有何高见！”
　　谢十七抢先道：“陛下既已下旨让世子前往北疆查案，便是信他清白。北疆毒蕈之祸往年确有先例，王大人不查实证便在此发难，是要质疑圣断？还是要寒边关将士的心？”
　　“再者说，便是王大人今日强留世子，如今谁都不明现场情状，莫非是要世子凭空给您编个故事？御史台办案，何时这般儿戏了？”
　　“你！”王循规被这连珠炮般的逼问气得胡须直抖。
　　“还有一事王大人似乎忘了。江世子既已与本王成婚，便是名正言顺的永安王妃。天家贵胄岂容轻辱？王大人今日拦路质问，是要造反不成？”
　　宫墙内外霎时死寂。
　　王循规脸色由青转白，踉跄后退半步。他颤巍巍看向宗启，后者正仰头望着宫檐上的脊兽，仿佛突然对建筑产生了浓厚兴趣。
　　“老臣……老臣……”王循规终是重重跪地，“不敢！”
　　“王爷息怒。”宗启终于收回望向檐角的目光，“王中丞也是忧心国事，一时失言。”
　　谢十七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目光扫过众人。胡明月与林宥站在廊柱阴影处，方才那场好戏显然尽收眼底。此刻林宥正凑到胡明月耳边，广袖掩着唇角一抹笑意，不用想也知道是在品评谢十七方才那番“天家贵胄”的言论。
　　宗溪趁机蹿到谢十七身侧：“表弟好威风！改日教教我？这招‘以势压人’用得妙啊！”
　　“幼安！”宗启重重咳嗽一声，一把拽回自家儿子，朝谢十七拱手道，“王爷，世子，更深露重，老臣送二位出宫。”
　　林宥终于结束与胡明月的交头接耳，见谢十七要走，连忙整了整衣冠：“王爷好走。臣……恭送王爷与王妃。”
　　谢十七耳尖微红，但好歹是端足了亲王架子，广袖一拂转身便走。江桦落后半步，在经过林宥身边时，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林大人近日倒是清闲，不如多操心操心春闱的事。”
　　“不劳永安王妃费心。”
　　宫道上，谢十七走着走着慢下脚步，江桦不动声色地靠近，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袖角。
　　“王爷方才……很是威风。”
　　谢十七别过脸去：“谁让他欺负你。”
　　江桦心头一热，恨不能将人按在怀里好生亲昵一番。余光扫过四周明里暗里的视线，最终只得借着广袖遮掩，在谢十七腰间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嗯！”谢十七瞪向江桦的眸子水光潋滟，看得江世子心情大好，甚至都想给王循规送份谢礼了。
　　一行人踏出宫门，远远便见马车旁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梅清雪正在与守门侍卫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谢十七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狐裘大氅上停留片刻。
　　“看来我白跑一趟。”梅清雪唇角微扬。
　　江桦挑眉：“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梅清雪突然顿住，目光越过众人，“看来今夜还真是热闹啊。”
　　只见宗溪正被宗启揪着耳朵训话，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朝这边张望。见梅清雪望来，他立刻挺直腰板：“哟，这不是我们日理万机的未来尚书令吗？怎么，来赏月啊？”
　　江桦揽着谢十七的腰往马车带：“不用管这两个幼稚鬼。回府慢慢说给你听。”
　　梅清雪冷眼看着二人亲昵，道：“世子明日便要启程？”
　　江桦脚步不停：“梅公子消息倒是灵通。”
　　梅清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谢十七：“北疆路远……世子可要保重。”
　　宗溪突然挣脱父亲的手，一个箭步蹿到梅清雪跟前：“人家夫妻恩爱，要你多嘴！”
　　谢十七悄悄扯了扯江桦的衣袖，小声道：“我们回家吧。”
　　江桦心头一软，不再理会那对冤家，径直将人打横抱起，在谢十七的惊呼声中踏上车辕：“好，回家。”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将一地的恩怨纠葛抛在身后。谢十七靠在江桦肩头，透过车窗看见梅清雪与宗溪还在争执。
　　谢十七蹙眉：“按理说……他们都与你交好，朋友的朋友不该也是朋友么？怎会……”
　　江桦手臂穿过谢十七臂弯，将人揽到腿上躺好：“记得我说过宗溪的命格之说吗？他自小被批活不过二十五，长公主被困住了心神。长命锁、银铃铛，都是求个心安。梅清雪却最厌这些。”
　　“那人寒门出身，十三岁便背着书箱走三百里山路求学。金榜题名、拜师尚书令，每一步都是拿命拼来的。自然看不惯宗溪这般……天之骄子却终日惶惶的模样。”
　　谢十七忽然想起那日在千金阁见过的白净姑娘。想来梅清雪这般人物，定是瞧不上那些风月场所的。
　　“一个深信天命，一个只信自己。再加上宗溪整日流连花楼酒馆，梅清雪却连衣袖沾尘都要立即拂去。一个嫌对方假清高，一个骂对方真荒唐。”江桦指尖点在谢十七鼻尖，“一来二去，便成了冤家。”
　　谢十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抓住江桦作乱的手指：“那你呢？你信命数吗？”
　　江桦俯身在谢十七额头上落下一吻：“不信。从十岁开始习武开始，我便只信我手中的看山河。父亲说过，握不住剑的人，护不住心上人。刀剑不会背叛你，但人会。”
　　谢十七往江桦怀里又埋了埋，闷闷道：“我也想习武。”
　　“好啊。”江桦自然地解开谢十七的发冠，为随时可能睡着的少年做准备，“十八般武艺，王爷想学什么？”
　　谢十七思忖片刻：“在王府时，你拿的那把刀……很漂亮，我很喜欢。”
　　“那是横刀。”江桦严肃起来，“禁军制式，出鞘必见血。王爷想学这个？”
　　谢十七倔强地点头：“嗯。”
　　江桦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好。等从北疆回来，我亲自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