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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首发晋江文学城 寅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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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天还未亮。
谢十七正蜷在被子里睡得香甜,一张小脸素白如玉。他怀里抱着软枕,嘴角还挂着一点可疑的水痕,显然正做着什么美梦。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滚出去……”谢十七含糊嘟囔着,把脸埋进软枕更深,连眼都懒得睁。困意正浓,他实在没心思陪江桦演什么夫妻情深的戏码。
不对。
江桦今早分明被召入宫,临走时还特意吩咐不许人打扰。那此刻身后的人……
谢十七的睡意瞬间褪尽,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来人能绕过王府守卫,能避开江桦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床前,绝不是他能硬碰的。
他咽了咽口水,缓缓转头。
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来人随意地坐在脚踏上,手肘支着床沿托腮,怀里抱着昏睡的小宝。见他醒来,那人笑眯眯地晃了晃猫爪子:“日上三竿了呀,小外甥。”
谢十七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张脸。
那眉眼,那轮廓,那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他在镜中看过无数次,在母妃留下的画像里看过无数次。那是他每天洗脸时都会看到的长相,是他午夜梦回时母妃的样子。
只是眼角多了颗泪痣。
“阁下是……”
“乔照野。”男人凑近,“按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小舅舅?”
谢十七的指尖在锦被下微微发颤。他说不清这种情绪是什么,像是有一根线,从他的心脏穿过十五年的冷宫岁月,连到了眼前这个人身上。
“小……小舅舅好。”
乔照野歪头看着他,伸手在他发顶轻轻揉了一下,像是一直想做,终于有机会做了。
“都长这么大了。”乔照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出生的时候,我都没能来看你。”
谢十七的鼻尖有点酸。他垂下眼睫,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
“舅舅是怎么进来的?”
乔照野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走进来的。”
“……”
“你们家后墙有棵梧桐树,树枝伸到院墙外面了。顺着那棵树翻进来,再绕过两班巡逻的守卫,刚好有一炷香的空档。”
谢十七沉默。
“别怕。”乔照野轻笑,“舅舅是来……跟你谈笔买卖。”
谢十七攥紧了被角,面上绽开一个笑:“舅舅说笑了,我如今……可是寄人篱下呢。”
“正是时候。”乔照野指尖点在谢十七眉心,“小十七,想不想……做真正的永安王?”
谢十七笑着往后一仰:“商人无利不起早,舅舅想要什么?”
“聪明。”乔照野抚掌而笑,“我助你掌实权,而你……要当我的靠山。”
“靠山?”谢十七眉梢微挑,这个答案显然出乎意料。
“嗯。”乔照野随手把玩着小宝的尾巴,猫儿在他怀中乖顺得反常,“我要在京城开几家铺子,需要永安王府的……庇护。”
“舅舅莫不是要开黑店?寻常生意,何须劳动本王?”
乔照野面不改色:“寻常生意自然用不着惊动王爷。只是……若要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总得有个体面的幌子不是?”
谢十七睡意全无。月贵妃当年也是这样,被乔家当作幌子送进皇宫。不,是敲门砖。用她的美貌、她的才情、她的年轻,去敲开先帝的心门,去换取乔家在江南盐道的通行证。
后来她被打入冷宫,乔家人呢?
没有一个人来过。
“小十七可知道,北疆三州的盐铁专卖,每年能给朝廷带来多少进项?”乔照野伸出三个手指头,“这个数,足够养十万精兵。如今南方盐道已是囊中之物,就差北疆……我们乔家便能压林氏一头了。”
谢十七静静听完,展颜一笑:“舅舅既然如此说了。听起来我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乔照野挑眉。这小外甥的态度可不像是接受的样子啊。
果然,谢十七话锋陡转:“可若是我偏要拒绝呢?乔家把我和我母妃扔在冷宫十五年不管不问,如今却要与我做交易?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情。舅舅,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乔照野不恼反笑:“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外甥……当年不是乔家不管你们母子,是有人拦着不让管。那条路被人堵死了。有些东西,你得自己亲自去查。乔家欠你的,如今加倍还你。只要你点个头,北疆的盐铁生意,分你三成。”
谢十七垂眸。良久,他轻笑一声:“舅舅好算计。三成利就想换一个亲王当靠山?”
乔照野挑眉:“那依你之见?”
母妃临终前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不是恨。
是不要恨。
不要恨乔家,不要恨先帝,不要恨任何人。
可她到死都没有等到一个答案。
“五成。”谢十七抬眸,“外加乔家全力助我查清母妃死因。”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半晌,乔照野大笑出声:“好!好!果然是我乔家的种!有你母亲当年的风范。”
谢十七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有你母亲当年的风范。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母妃死得不明不白。
“不过你说的要让我掌实权,可还算数?”
“自然作数!既然你唤我一声‘舅舅’,那我便保你在大夏朝堂上,风生水起。”
谢十七露出天真神色:“那我要当官。”
“几品?”乔照野抱臂。
谢十七歪着头,指尖轻点下巴:“有没有那种……能掌兵权,又不用上朝点卯,还能睡懒觉的官职?”
“你当朝廷是你家后院?”
“不是吗?”谢十七满脸无辜,“我好歹是个亲王。”
乔照野哑然失笑:“好,这几日圣旨便会传到王府。”低头看了眼怀中昏睡的小白猫,忽然来了兴致,“按辈分,这小丫头该叫我什么?曾祖父?”
谢十七看着这张不过二十出头的俊脸,讪讪道:“大、大概是吧……”
乔照野端详着小宝:“小丫头长的真漂亮,就是太凶了点。”他从袖中掏出一条红绳金锁,轻轻系在猫儿颈间,“见面礼。”
谢十七眼巴巴道:“那我的呢?”
乔照野眯眼看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小财迷。”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故意在谢十七眼前晃了晃,才塞到他手中,“可怜见的,以后舅舅给你发零花钱。不过,扮天真这招在江桦那种色坯子面前用用就算了。”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眼角的泪痣,“舅舅生的可不比你差。”
他将睡得香甜的小宝塞回谢十七怀里,起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十七,”他没有回头,“你母妃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十七把银票收进枕下,重新躺回被子里。小宝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一张与母妃七分相似的脸。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她。
真好。
垂拱殿内,谢紊斜倚龙椅,江桦与秋否厌分立两侧。
“春闱事宜便按此议定。”刘谦合上奏折,“主考官秋大人,副考官江世子。”
谢紊冷不丁开口:“林宥呢?”
秋否厌上前半步:“启禀陛下,林公子尚无官职,按制不得参与春闱。”
按制。
制度摆在那里,谁也绕不过去。
殿内一时静极,刘谦眼观鼻鼻观心,正要开口……
“臣来迟了。”
殿门轻启,林宥一袭月白锦袍翩然而入。
“请陛下恕罪。”
一个翰林院编修,在垂拱殿上自称“臣”,不算僭越。但秋否厌刚说完他“尚无官职”,这一声“臣”就像是故意接在后面说的。
故意的。
江桦在心里想。
他就是故意的。
谢紊玩味道:“无妨。朕正说起春闱之事。”
“臣虽无官职,但愿为陛下分忧。”林宥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臣拟的策论题目,请陛下过目。”
秋否厌轻笑:“林公子果然才华横溢。不过春闱题目当由主考官拟定,这是祖制。”
祖制。又是祖制。
制度就在这里,你绕得过去吗?
谢紊道:“既如此,林宥便任监考官吧。”
江桦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
监考官没有实权,不能阅卷,不能参与录取。但它有一个谁都知道、谁都不说的特权,可以进考场。可以看谁在考,可以看谁在答卷,可以在收卷的时候“恰好”经过某位举子的考棚。
这分明是要在林宥入仕前,先给他一个名正言顺插手科举的机会。
“陛下圣明!”刘谦立刻跪拜,声音里掩不住的喜色。
秋否厌与江桦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
谢紊不疾不徐道:“江世子,过几日十五月圆之夜,带着朕的皇弟来进宫赴个家宴吧,太后也想他了。林宥,你留下。”
“臣等告退。”众人齐声行礼。
朱漆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远处,梅清雪正施施然走来。月白长衫在夜风里微微翻飞,像是不知人间疾苦的闲人。
但江桦知道他不是。梅清雪没有闲的时候,他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原因。
秋否厌垂眸看着手中的卷宗,察觉到江桦停下脚步,下意识抬眼。只见梅清雪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折扇轻摇,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兰香。
刘谦不愧是官场老手,不知何时已凑上前去:“梅公子可是奉尚书大人的命令来的?陛下此刻正在同林公子议事呢。梅公子不妨等一会儿?或是下官陪您唠会儿?”
“不必。”梅清雪折扇一展,露出空白的扇面。他今日特地选了这把素扇,就是为了来堵秋否厌。这人身兼数职,每日能跑十几个不同的衙门议事,梅清雪想抓都抓不住。
“听闻秋大人的字写得不错,文采也斐然。可否赏脸,让在下去您府上讨份墨宝?”
秋否厌合上卷宗:“梅公子谬赞了。下官的字,怕是入不得公子的眼。”
梅清雪不依不饶:“秋大人过谦了。还是说……大人怕我登门拜访?”
梅清雪这个人,太知道怎么让人没法拒绝了。
谁会在“怕”字面前承认呢?
刘谦识趣地退后几步,脸上掩不住看好戏的神色。
见秋否厌不答,梅清雪笑得愈发灿烂:“秋大人若是应允,在下愿以新得的龙井相赠。”
“梅公子说笑了。下官府邸简陋,怕是……”
“无妨。”梅清雪不由分说的打断,“我带了茶具。秋大人府上的石桌石凳,正好品茗。”
秋否厌眉头微蹙:“梅公子,朝堂之上……”
殿门开启,林宥缓步而出,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梅清雪身上:“梅公子,好巧。”
梅清雪折扇一收,笑意不减:“林公子,别来无恙。下官正要去秋大人府上讨份墨宝,林公子可要同去?”
林宥唇角微扬,略一拱手:“梅公子盛情。只是陛下让在下整理历年的盐铁论卷宗,怕是不得空。等改日必定登门拜访。”
“哦,好吧。”梅清雪失落道。